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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慘事發生在河水將凍未凍之時。那一天的深夜,叫花子們正蜷在窯洞裡酣睡,忽然就聽一陣如奔馬的聲音由遠及近咆哮而來,張二狗睡得離洞口近,人又機警,睜開眼跑出去一看,頓時嚇傻了。就見從上游的黑暗中一道白浪疾撲而來,轉眼就到了眼前,他醒過神來張口大呼,剛喊了兩聲身子就被水卷走了。

  「河水冰涼刺骨,會水性的人也逃不出一條命去。算我命大,被河道上一根樹枝掛住了。」他第二天才知道,三十多個叫花子只活了不到十個,方才劉黑塔念叨的那些人俱都葬身河中,有好幾家都死絕戶了。「小油菜的屍身在下游十里的淺灘上找著了,可憐那麼大點的孩子,臨到死還抱著一柄木刀不撒手。唉,他還算是有個葬身之地,他姐姐小白菜連屍身都沒處尋,也不知沖到哪兒去了,只怕早已葬身魚腹,連個囫圇屍首也沒留下。程大嫂當夜去外鄉一戶遠親求幫,等知道這消息後就瘋了。」

  劉黑塔聽呆了,小油菜那柄木刀還是自己親手削好送予他的,答應過了年就教他一套刀法,小油菜樂得歡天喜地,見人就說。這些事歷歷在目,不料卻已物在人亡。他無力地往地上一蹲,虎目中也流出淚來。隔了半響他說了一句:「怎麼平白無故遇上這樣的天災?那條河道我也知道,就是小時候被老爹救起的地方,後來府裡治河不是廢棄了嗎,十幾年過去連樹都長到腿粗,再說秋汛都過去了,怎麼會突然發水呢?」

  「……」張二狗張了張嘴,何瞎子一拉他,兩個人都沒吱聲。

  「怎麼回事?」劉黑塔見他們仿佛有難言之隱,「莫非不拿我當朋友?」

  「唉,劉大哥,我說了你可別上火,這事兒不賴你,可的的確確是從你身上起的。」

  「我?」劉黑塔瞪大雙眼,不明白張二狗意指何事。

  「嗨,一句話就說清楚了。」何瞎子見張二狗還吞吞吐吐,忍不住插話道:「是王天貴指使人幹的,他派人挖了河堤引水過來,要淹死我們這群叫花子,為他的信狗報仇!」

  劉黑塔聽了這句話,就如同被雷殛一般,「會、會有這事……」他一腔熱血,萬沒想到世上竟然有人有如此歹毒的心思,居然如此睚眥必報,殘害人命。

  張二狗連連點頭:「千真萬確,我和瞎哥去看過,河道上確有被人挖開的痕跡,那之後王天貴還幾次跟人說,我們這幫叫花子是狗肉吃得多了,遭了二郎神的天譴。再說事後我們一想,當初派人挖窯洞不正是那個、那個叫什麼請什麼來著?」

  「請君入甕!」何瞎子彈過三弦鼓書,肚裡有點墨水。他咬牙切齒地說,「咱們這幫叫花子惹了誰了?就算是有仇,除了王天貴誰還有這麼陰狠毒辣的手段。」

  他頓了頓,又說道:「有件事是我無意中發現,為防多言賈禍,一直都緘口不言,今天索性也說了。那王天貴謀害人命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又信佛怕遭報應,每害死一個人,就到城邊無邊寺的五百羅漢前點一盞長明燈,怕的是冤魂索命。這一次的事情一出,第二天他就往寺裡送了三口蓮花大缸,裡面滿滿裝的都是燈油,點了二十多盞燈,這還不是明證嗎!」

  「沒報官麼?」劉黑塔聽得目眥欲裂,雙手指節捏得發白,腳下青磚都被他踩得嘎嘎直響。

  何瞎子慘笑一聲,「當初攆得我們無處容身被迫搬到窯洞裡的衙役,不就是官嗎?」

  劉黑塔虎軀一震,他全明白了!心中真是既愧又痛,想不到為了幫自己一個忙,竟累了這麼多人的性命。這時候張二狗從瓦罐裡倒了一碗湯,端到劉黑塔面前:「劉大哥,其實真不關你的事,總怨我們這群叫花子福薄命賤,只是可惜了那幾個孩子……」說著他也忍不住掉了淚。

  劉黑塔木然地接過湯碗,轉過身向著供桌將其潑灑在地上,心中默禱幾句,回頭沖廟門就走去。

  「劉大哥,你去哪兒?你身上病還沒好。」

  「我去把程大嫂找回來,不能再死人了。」劉黑塔覺得自己實在愧對這幫朋友,沒臉再對著他們,頭也不回,大踏步走入廟外狂吼的北風之中。

  劉黑塔摸著黑,深一腳淺一腳走了也不知多遠,邊走邊喊。他也不管程大嫂能不能聽見,只管扯開嗓門,將心中的鬱鬱之氣一併吐出。臨到天光時,劉黑塔終於找到了程大嫂。

  劉黑塔是從一隻落在路上的女鞋發現了滾落深溝的程大嫂的,然而任憑他怎麼呼喊,那雙曾經笑過哭過絕望過也曾因為子女的早熟懂事而重又充滿希冀的眼睛,終究是不會再次睜開看看這奪走了她一切希望的凡塵俗世了。劉黑塔的眼淚早已被胸中的怒火燒幹,他試著想給程大嫂挖個墓穴,然而土都凍實了,雙手指尖磨得鮮血直流也無濟於事,他只得用兩旁浮土和腐葉覆蓋其上。想了半天,劉黑塔終於還是將那把小油菜留下的木刀從程大嫂手中輕輕拿下,跪地對著這無名無碑的墳塋磕了三個響頭:「程大嫂,這刀我先拿走,我劉黑塔對天發誓,一定替你們全家報仇,到時候我再將這刀送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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