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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劉黑塔,你白長這麼大個子,白吃這麼多年的飯,你是個飯桶窩囊廢!」劉黑塔在心裡狠狠地罵著自己。他離得遠,聽得不甚分明,還以為泰裕豐的人立時就要進來收屋,他死都不願看那些小人嘴臉,想了想不言聲,從後門走了出去。

  一到外面,劉黑塔就覺得兩隻腳像踩在了棉花堆裡,快走兩步心就突突直跳,大冷天額上呼呼淌汗,眼冒金星。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恍惚間覺得看見了城門,從門樓子裡吹出的北風更是凜冽,劉黑塔手扶著城牆喘息著,他一咬牙,用力一挺腰打算站直身體,這下可壞了,隨著眼前一黑,人頓時栽倒在地上。

  等他醒了,發現天色已黑,自己身上圍著些破布片子,面前一個柴火堆,上面架著個木頭架子拴著一個瓦罐,裡面熱氣騰騰不知煮著什麼東西。再往兩旁一看,原來身邊還或坐或臥著十幾個人,其中不少自己都認識,俱都是這太谷縣城裡的乞丐。劉黑塔為人外揚且不嫌貧愛富,只要是講信義的朋友他都愛交,叫花子中也有不少一起吃狗肉的朋友。

  「張二狗?何瞎子?」他這一喊名字,幾個人圍了上來,何瞎子瞎了一隻眼,咧著嘴問:「劉大少爺,你怎麼差點成了路倒了,要不是遇上我們幾個花子,搞不好今兒個就給你送煉人場了。」

  「瞎哥,說話好聽點,還沒到十五就觸霉頭。劉大哥平常一向關照咱們,發急病讓咱們遇到那就是緣分,怎麼著,你還想醜表功不成?」講話的是張二狗,他人如其名,確是長得狗頭狗腦。何瞎子受了他一頓排揎也不惱,笑笑沒言語。

  劉黑塔一面聽著,一面暗自運了運氣,活動活動胳膊腿,發覺除了還有些體疲乏力,病竟是已然好了。

  「這是什麼地方,我的病是誰治好的?」

  何瞎子呲牙一笑:「你見過幾個叫花子是病死的?窮死餓死病不死,咱們花子瞧不起大夫,窮有窮辦法,越是急病就治得越快。城裡的大夫也沒咱這兩下子。」

  「是麼,這麼靈?」劉黑塔站起身活動活動筋骨,不由得不信。

  「劉大哥,這裡是城外三里的土地廟。你安心躺著,待會兒再把火上煨著的野雞湯喝上一碗,包您明早跟好人一樣。」張二狗道。

  「既如此,我謝謝諸位了,上次幫我逮信狗的事兒我還沒好好酬勞大家,這次又救了我,大恩不言謝,趕明兒我再弄兩壇好酒,請大家一醉方休。」劉黑塔沖四面拱了拱手。

  出乎他的意料,本來有說有笑的一群花子聽了這話瞬間沉默下來。人人陰沉著臉,只聽得火燒柴堆啪啪作響,卻再聽不到半點人聲。

  氣氛實在是太過詭異,劉黑塔這麼粗豪的漢子也立時感覺到了,他困惑地望望眾人,忽然發現人群中少了幾個熟悉的面孔,而這幾個人一向與何瞎子、張二狗等人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方老爹、孔氏弟兄還有小叫驢跑到哪裡去了?」

  沒人回答他,只是有人在悄悄拭淚。

  「小油菜和小白菜呢?」那是一對孿生姐弟,六七歲年紀,弟弟一向梳個沖天辮兒,聰明伶俐,有名的小人精兒。他總纏著劉黑塔要學武藝,說是要長大了打把式賣藝,養活已經守了寡的娘。劉黑塔自幼失怙,哪聽得了這個,早就一口答應。至於姐姐更是懂事,小小年紀居然學會了一手好針線,乞討之餘縫縫補補,將來想開一家繡莊,也是為了養活寡母。劉黑塔與這幫人混得都熟,知道有這小姐弟倆在就絕冷不了場,此刻四面一望,卻看不到他們的人影。

  人群又一陣沉默,空氣仿佛讓人窒息,連火苗都矮了三分。

  「你倒是說話呀!」劉黑塔瞪著眼睛瞧瞧這個,看看那個,見大家都避著他的眼光,他那火爆脾氣實在受不住了,單手抓住何瞎子的衣襟,把他拽了起來,不住搖晃著。何瞎子閉著嘴一個字也不說,只慢慢從那只獨眼裡流出一行濁淚。

  張二狗見劉黑塔急得青筋綻起多高,想了想站起身,攔住他道:「劉大哥,你別著急,聽我慢慢告訴你……」

  他這邊話音還沒落,就聽漆黑的夜裡,從廟門外傳來一聲淒厲的呼喊:「兒啊,兒啊,你們別走,別走這麼快啊,等等做娘的啊……」

  這聲音夾著北風,聽上去仿佛是從地獄中傳來的惡鬼狂嚎,聽得人耳朵裡淌血。劉黑塔那麼大的膽子冷不丁聽見也打了個寒顫,就見張二狗面色慘變,急抬步迎向廟門口。

  隨著聲音進來的是個鶉衣百結、蓬頭赤足的婦人,她瞪著一雙無神的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對眼前的張二狗視而不見。她雙手垂著,腳步一點一點地移動,那腳上全是凍瘡,咧著口子流出的血都結了冰。她走到火堆前仿佛怕見火光,將頭避了開去,一眼就看見了劉黑塔。

  「你,是不是你把他們帶走了……」她盯著劉黑塔,嘴裡喃喃自語,向他身前走來。劉黑塔被她盯得心裡發毛,不由自主地往後退,身子一頂,才發現靠到了供桌上。

  「大康,大康,我求求你,你就留給我這一雙兒女,現在又帶走了,你可讓我怎麼活啊!」婦人忽地往前一撲,抓住劉黑塔的衣襟,順勢跪在了地上,不住地哭求著。

  劉黑塔腦子「轟」的一聲。他才認出來,這不是小油菜和小白菜的娘麼,她口中的「大康」就是去年扛活死在石頭山下的程康,一家人也正因為如此才淪落行乞。可是她不過三十多歲的年紀,怎麼兩個多月不見,居然頭髮花白宛如老婦?

  「程大嫂,我不是大康,我是劉黑塔呀,你看看清楚。」劉黑塔顫聲道。

  「是啊,他是劉黑塔,不是大康。」張二狗也過來解勸,「程大嫂,你這幾天又跑到哪兒去了,大家都在擔心你呢。這北風煙雪的,真虧了你能挺過來,快過來取取暖吧。」

  「不是大康,不是……」程大嫂癡呆呆松了手,忽然掉頭往廟外就跑,「我要去找他們,我就只剩下這一對兒女了,還我,還我……」

  「程大嫂!」張二狗想攆,何瞎子攔住了他,「算了吧,她活不成了,就讓他們一家人團聚也好,省得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活受罪。」

  「唉!」張二狗愣了半響,眼一閉流出兩滴淚,慘然搖了搖頭。

  劉黑塔聽出話音,大驚失色地問道:「何瞎子,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說小油菜和小白菜……」

  何瞎子耷著眼皮點了點頭,劉黑塔無意識地猛一揮手,險些打翻了供案,他大叫一聲:「我不信!」那兩個活潑可愛的孩子就如同在他眼前一樣,怎麼會就死了。

  「是真的!」張二狗聲音悶悶地開了口。

  事情就發生在古平原與劉黑塔帶著駝隊離開太原不久,有人在小南河早已乾枯的支流河道上,仿著鄰省窯洞的樣式斜斜地挖了十餘個深洞,逢人問起,便稱是要用來養豬,沒幾天的工夫便挖好了卻又棄之不用,就那麼放在那裡,連個看管的人都沒有。

  「劉大哥,事情巧的很,就在這時縣裡的衙役忽然說要清街防盜,把我們一群叫花子攆得沒地方去。北風一起,幕天席地的日子也過不成了,有人就想起了那河道上的十幾個洞,試著住了進去,不但沒人來管來攆,而且真個是擋風避寒的好去處。就這樣沒幾天,大傢伙一傳十、十傳百,這太谷縣的叫花子十個倒有九個住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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