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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你胡說!你血口噴人!」常玉兒沒想到他竟然這樣發作,當眾污蔑自己的爹爹,氣得臉色發白,嘴唇顫抖。

  「我可是昨晚喝花酒時,聽這花月樓裡的紅牌姑娘說的。」陳賴子面不改色地編著瞎話,「常四別看老了,在樓裡包了兩個姑娘,一個月的花銷就是幾百兩銀子,難怪最近常家的買賣總是出毛病,敢情他把功夫都用在婊子床上了。」

  常玉兒聽著這污言穢語,又見大街上人們指指點點,實在難以忍受,向旁疾走幾步打算沖出人群。

  「別走啊。」陳賴子使個眼色,幾個潑皮同夥將常玉兒圍在中央,常玉兒硬是要走就免不得要碰到他們,男女大防最講究授受不親,常玉兒無奈,只好停住腳步。陳賴子見她不敢硬闖,更是肆無忌憚,逼近了問道:「妹子,要不然你說說看,你爹為什麼入獄了?你那常家大院為什麼又轉手歸了別人?」

  「我……」常玉兒是聰慧女子,自家的事還在希圖轉圜,她自然不會頭腦一熱就在大街上把爹爹事涉流犯一案的事情說出來。但也正因如此,反被陳賴子問得啞口無言。

  街上的人知道陳賴子的德性,本當他是調戲婦女,沒拿他的話當真,可是一見常玉兒面紅耳赤,張了半天口說不出一個字來,反倒十成中信了七八成,漸漸兩旁就有了大聲議論。

  「想不到常四那麼老實的人,居然也好色,進了大獄,連家都丟了。」

  「晚節不保啊。可惜!可惜!」

  常玉兒聽著,氣得肺都要炸了,再看陳賴子嬉皮笑臉就攔在眼前,一咬牙,抬起纖纖玉手就要打。

  「奇怪了,我光聽說山西商人多,怎麼渾人也不少呢?」就在這個時候,從人群外忽然傳來一聲不大不小,卻清晰入耳的聲音。

  眾人都是一愣。扭頭往那邊看去,就見人群外幾步遠有個公子哥,雙手合攏握著個紫砂手爐,嘴角噙了一絲冷笑。他側對眾人,竟是望天不望人,惟其如此更顯得是卓爾不群。

  「公子說的是。一群無賴當街欺負人,竟沒人敢管。要我說,這滿大街都是渾人。」一個略顯童稚的聲音一開口,大家這才發現,敢情這公子還帶著個書僮。都說僕人學主,放在這主僕二人身上真是半點不假。那僮兒小小年紀卻也一臉目中無人的樣子,把那公子的神態仿了個七八成,何況人小嘴刁,一張口就把滿街的人都罵了進去。

  「你說誰是無賴,誰是渾人?」混混過的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最講討個口彩。陳賴子昨兒拿了王天貴給的賞錢,原打算今天去賭場,沒想到一出門就被素不相識的人罵,心中晦氣,立時面露凶色走了過來。兩旁人知道他出手就打人,拔刀就見血,誰也不敢攔著勸著,「呼啦」往兩旁一閃。

  陳賴子橫晃著走到近前,隨隨便便拿手一點:「你是哪兒鑽出來的王八蛋,也敢罵老子。」

  那公子這才將身子轉過來,冷冷地看了陳賴子一眼。陳賴子頓時呆了,他這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男人。別說他,就連常玉兒含憤帶悲中看了也是一愣,這位公子簡直像畫上走下來的人物,俊雅得仿佛不食人間煙火,如果說古平原是器宇軒昂的斯文中人,那這公子就是翩翩濁世的瑤林瓊樹。

  就在陳賴子和眾人都發怔之時,那公子卻又開了口,這一次是對那書僮說的。

  「還不快點打發了他,沒得看著叫人噁心。」

  「是。」那僮兒答應一聲,往前走了兩步來到陳賴子的身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幹什麼?誰的褲腰帶沒紮緊把你露出來了,滾一邊去。」陳賴子抬手就想給他一個漏風巴掌。那僮兒卻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往下瞟了一眼,嘴裡說道:「你要是敢打下來,我才佩服你呢。」

  陳賴子一愣,眼光順著他的目光往下一瞧,眼珠子差點凸了出來。就見那僮兒不知什麼時候拔出一柄閃著寒光的利匕,正擱在自己襠下。

  「你、你……」陳賴子嚇得心膽俱裂,直想下跪討饒。可是見自己的手下都在,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若是露了怯,今後還怎麼在街面上混?

  正一猶豫間,他忽然覺得大腿根一涼。陳賴子還以為自己做了太監,一聲慘叫,忙不迭地低頭,也不知那僮兒拿的是什麼吹毛利刃的寶傢伙,只輕輕一劃就讓自己的棉褲襠從裡到外豁開了一個大口子,卻皮肉未傷。人家可是斜眼望天看都沒看一眼,敢情全是在手上找准。

  這時候滿大街一片譁然。人們有叫的有笑的,大姑娘小媳婦早就羞得閉眼扭頭,一群孩童卻拍手大樂。陳賴子臉色蒼白,連後怕帶羞臊,兩手捂著褲襠,三竄兩蹦鑽進了花月樓,只留下一連串的咒駡與威脅。

  那公子恍若未聞,喚過僮兒轉身便要走。常玉兒雖在心亂如麻之時,自幼的家教卻不乏禮數,趕忙叫了一聲。

  「公子。」

  那公子看了看她,常玉兒這才發覺此人雙瞳點漆,清澈鑒人。「好漂亮的眼睛。」常玉兒心想。

  「公子素不相識出手相救,小女子常玉兒多謝了。」常玉兒深施一禮。

  「那倒沒什麼,能救便救,有時候救不了,也沒辦法。」公子一哂。

  常玉兒聽得一怔,心想此人說話好怪,怎麼好似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味道,但人家救了自己,自己不能不問姓名。

  那公子倒不隱瞞:「我叫蘇紫軒,住在南門八仙客棧,這幫潑皮無賴要是為了方才的事找你麻煩,你就讓他們到那兒去找我好了。」

  常玉兒聽了無話,又深深一福,起身時蘇公子已帶著僮兒走了。

  常玉兒受了這一番刺激,倒比方才剛出泰裕豐時清醒了許多,想起重病在家的劉黑塔,心裡便又是一沉。她加快腳步趕往家裡,誰知剛到常家大院的門口,迎面碰上從門裡急匆匆出來的李嫂。

  「李嫂,怎麼了?」常玉兒見她一臉惶急之色,心一下揪了起來。

  「黑塔呀,黑塔不見了!」李嫂簡直要哭出來。

  「怎麼會不見了?他不是一直發熱昏睡著麼?」常玉兒頭一暈,差點栽倒在地。她情急地抓住李嫂的手,父親蹲了大獄,哥哥就是家裡的主心骨,他可不能再有什麼事。

  「本來是躺在床上,可方才那泰裕豐票號來人,說是這大院已歸王家所有,讓我們趕緊搬出去。我應付了一陣好不容易把他們都打發走,等回頭一看,黑塔他、他就不知去向了。」李嫂一跺腳。

  「家裡這麼大,你都找過了嗎,會不會是去了別間屋?」

  「後面那幾個套院不是封著的嘛,前面那幾間屋我都一間間找過了,連廚房都找了。」

  常玉兒不等李嫂說完就匆匆進了門,從門廳開始,幾間臥房、老爹算賬用的書房、廚房、馬房,連自己的閨房都找了個遍,就是不見劉黑塔的人影。常玉兒腿一軟坐在閨床之上,心裡慌得如同打鼓。她抬眼望著李嫂,迷茫地問:「我大哥到底去哪兒了?」

  劉黑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自從挨了歪帽的快拳重腳,嘔了幾口血,憋了一肚子的沖天火氣回到家,他就從廊下翻出一壇老酒,拍碎泥封「咕嘟嘟」一口氣喝了半壇,常玉兒和李嫂兩個人合力都勸阻不了,只得隨他去。要知道五臟六腑受了內傷最忌飲酒,更何況他心火旺盛,兩相一交逼,正如醫家所言是「乾柴逢烈火」,那酒就是催命的猛油,這還了得,睡到半夜已然發作,天光未明,額頭已經燙得如同一個火炭。

  常玉兒要去泰裕豐交房契,李嫂擔心劉黑塔的病情不敢遠離,只得央求鄰居去請郎中。待郎中來了一瞧,這病來勢洶洶卻非疑難雜症,現成的丸藥散劑配了幾服,又叮囑了食忌。劉黑塔迷迷糊糊服了兩劑化熱清毒兼除瘀血的藥,躺在床上只是發汗,不大工夫神智恢復了不少。

  他也知道自己病了,覺得心中煩惡口乾舌燥,想爬起來找點水喝,強撐著身體走出臥房,忽然聽見大門口有人大聲喊叫。他走近細細一辨聽明白了,是王天貴派人來讓自家騰房。這麼說妹子不見蹤影,定是已經將房契地契送到了泰裕豐。劉黑塔心裡陡然湧上一股悲涼的感覺,老爹把自己養這麼大,此刻家破人亡擺在眼前,自己卻束手無策,救不出老爹,保不住家產,原來自己竟是這般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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