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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想罷他又向旁一指:「旁邊就是我的位置,我是二櫃,二櫃負責收高檔皮貨、金銀首飾以及大件的家具還有房產,再旁是三櫃,收的就是日常衣物用品,普通的雜貨。一般來說,送到當鋪裡的物件如果三櫃都不收,那就當不出去了。」

  「那我這四櫃呢?」古平原聽說三櫃就到了頭,忍不住問道。身旁的夥計們已有人發出嗤嗤的笑聲。

  丁二朝奉也是揶揄地一笑,「典當行吃的是眼力飯,還沒請教古先生過眼過哪些寶貝?」

  「這……」古平原知道他問的是古董字畫的鑒賞,可自己這一輩子別說「秦磚漢瓦唐三彩」,就連近人大家的真跡也沒見過幾張。雖說可以憑藉書上看來的掌故編套瞎話撐過場面,但日久必被人知,更何況萬一被當場戳穿,那就更是求榮反辱。想了又想,他決定實話實說。

  「人參。」

  「什麼?你說什麼?」丁二朝奉沒聽清楚。

  「我對人參的好壞分辨得特別清楚,我受過這方面的專門訓練。」

  「呵呵。」丁二朝奉笑出了聲,他這一笑,當鋪裡立時充滿了鄙薄的笑聲。「哪裡會有人來當人參呢,我做典當行這麼久,還沒聽說過這種事,你該不是走錯門,把當鋪當成藥鋪了吧。」

  哄笑聲更大了。古平原只覺得臉上一陣陣發熱,剛要說些什麼,丁二朝奉已經一擺手,指了指三朝奉旁邊的一個角落,「那就麻煩你先站在這兒吧,看看今天會不會有人來當人參。」

  「大掌櫃,我回來了。」回到泰裕豐的曲管賬在房外畢恭畢敬地說了一聲。「進來吧。」

  坐在桌前正翻閱賬冊的王天貴看了他一眼,淡淡問道:「沒出什麼意外吧?」

  「那姓古的小子倒是很聽話,只是祝晟不在店裡,不知道他回來會有什麼反應。」

  「哼,我管他什麼反應!財神股裡我做東,安排一個四櫃進去,諒他也不敢說什麼!」

  「那祝老頭可倔得很,能容下這麼個來歷不明的四櫃?」曲管賬旁敲側擊地打聽,他心中對於王天貴的安排也是疑竇重重。

  王天貴抬起三角眼看了看他,用煙簽指著他的鼻子罵道:「老曲,玩心眼你還差得很,不就是想問為什麼讓古平原去萬源當麼,直接問就是了,裝貓裝狗的幹什麼!」

  「是。」曲管賬想不到自己的心思才冒個頭就被窺破了,頓時唬了一跳,連忙低頭認錯,「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大掌櫃的法眼。只是您昨兒還說,這古平原要用來撐我泰裕豐的門面,今兒個又把他派到萬源當去,豈不是白白便宜了祝老頭?」

  「哼,你懂什麼。古平原這個人心思太深,我還要好好揣摩揣摩。一把刀,刀刃再快,哪怕舉世無雙,可如果連刀把上都帶刃,那就不得不棄之不用。」

  「我懂了,大掌櫃把他放在萬源當這個麻煩地兒,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為大掌櫃實心做事。不過典當這一行是坐著吃飯,他就是再有本事,恐怕也無從施展。」

  「就是因為典當上不好顯本事,我才派他去,要是這樣他都能把生意翻出花來,那就足以證明此人可用。我猜以他的聰明,用不了幾天就會明白我與祝晟之間的恩怨,到那個時候就看他怎麼做了。要是他不識好歹,我用『流犯』這個藥撚子,一樣可以把祝晟炸得粉身碎骨。」王天貴說這話時語氣兇狠無比。

  曲管賬曾聽人說過,關外大營裡有軍官私縱流犯,命其到殷實人家去投宿,前腳進去後腳追兵便到,套上個「協犯私逃」的罪名,不弄得傾家蕩產不算完,銀兩自然都進了軍官的口袋,這一手稱之為「放鳶」。想不到古平原這個私逃入關的流犯落在王天貴手裡,竟然奇貨可居,變成了一枚威力巨大的地雷,先是炸了常家,現在又要用來對付向來與王天貴不睦的祝晟,那下一個是誰?想到這兒,曲管賬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

  他這邊心驚膽戰,王天貴便有些覺著了,歎了口氣,放緩了語氣說:「萬源當也是我自家的買賣,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這麼做的。」

  「眼下你去做兩件事。」王天貴見曲管賬聽呆了,板起臉吩咐道。曲管賬這才一凜,打起精神來仔細聽命。

  「你先去趟縣衙,這一次全憑陳知縣一手擔待,你去替我好生道謝,就說最近寒氣大不便出門,我改日再專程擺酒。給他送個整數,至於手下的師爺和三班六房怎麼分,那都是他的事。這件事今天就要辦好,不能遲誤。」

  「我懂,老爺總說,這世上有兩種錢不能欠,一種是吃花酒的錢,一種是官府的賄銀。」

  王天貴很滿意曲管賬時時記得自己說過的話:「沒錯,官和妓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其實卻是一種人,都是坐堂收錢。只不過一個是堂子,一個是大堂,但都是幫你辦事,讓你痛快,要是錢給得慢了,下一次就沒那麼痛快了。」

  曲管賬點頭記下。他知道照王天貴定下的規矩,往官府行賄不能用泰裕豐的票子,也不能送顯眼的現銀,必須到前街一家沒名氣的小票號「裕隆」去開票子才保險。

  「第二件事,你從縣衙回來就去常家大院,我要儘早搬進去。那宅院不比這裡,屋多房廣,家人僕婦和家具擺設都要增添,這件事統由你來安排,花銷都算在公賬上。」

  這是肥差中的肥差,曲管賬心中暗喜,不過也有疑惑,「大掌櫃,這事兒用不用和縣衙打個招呼,常四畢竟拘押在牢裡……」

  「老曲,你越活越回去了!」王天貴毫不客氣地呵斥道,「我玩的這一手別人沒看明白,怎麼你也懵懂?常四根本就不是因為協助流犯私逃而入獄,所以他家那處宅院與官府也沒有半點關係。」

  「可是,那,那常四是因為什麼被抓?」此言一出,曲管賬真的糊塗了。

  「什麼也不為。抓他沒理由,也沒在官冊備案,說白了,他以為自己是因為收留了古平原這個流犯而被下獄,其實官府壓根就不知道有古平原這麼個人!」曲管賬張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著王天貴,不錯,王大掌櫃的確可以買通知縣,用莫須有的罪名將一個人抓到大牢裡,可是……

  「那萬一常家人知道了內情去牢裡要人怎麼辦?」

  「他們敢麼?」王天貴「啪」地合上賬冊,臉上露出一絲陰鷙的笑容。

  曲管賬轉了轉眼珠,「哦」地一聲,臉上露出欽佩的神色:「敢情您這是只拉弓不放箭。不過這箭始終都對著常四,常家人要是知趣就罷了,不知趣的話,常四只有死得更快!」

  「對,這就叫收發由心!」

  常玉兒深一腳淺一腳,也不知是怎麼回的家。兩旁人家都在喜笑顏開地糊燈籠、畫燈畫,準備著馬上要過的元宵燈節。常玉兒走過熱鬧非常的街市,一顆心卻像是墜入了無底冰窖,又黑又冷。她做夢也想不到,古平原一夜之間不僅成了貪生忘義之徒、貪財好色之輩,更心甘情願向王天貴這樣的卑鄙小人賣身投靠。想到他方才站在王天貴一邊對自己厲聲呵斥的神情,常玉兒心如刀絞。那個機智勇敢救了自己和爹爹性命的古大哥,那個義無反顧踏上黑水沼的古大哥,那個不畏權勢堅守信念的古大哥,怎麼一夕之間就變了樣子,難道說他原本就是如此的偽君子,平素的種種仗義言行都是裝出來的?

  「不,不可能!」常玉兒脫口而出,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路上行人也被她的聲音吸引,紛紛側目而視。見大家都在看自己,常玉兒紅了臉,加快腳步往家裡走。

  「慢著!」隨著這一聲憊懶的口氣,出現的是陳賴子和他領著的一夥手下。他們昨晚在花月樓打茶圍擺雙台,然後各自找相好的入羅帳,顛鸞倒鳳大被同眠,一直睡到日上三竿,這才準備再到酒樓吃酒,不想一出來就遇到了常玉兒。

  「這不是玉兒妹子嘛,一大早急急忙忙去會情郎不成?」陳賴子涎著臉湊了上來。

  「讓開,我要回家!」常玉兒面寒似水。

  「家?嘿嘿,你是說常家大院?」陳賴子一看常玉兒瞧自己不屑一顧的神情,就想起她昨天對古平原的關切之情,心頭湧起一股妒意。看了看滿大街的行人,他忽然大聲開口道:「街面上都說,常四和一個姓古的搭夥賺了大錢,可我怎麼聽說,那是常四往自己臉上貼金,其實這買賣壓根沒他什麼事,而且他自己還把從別人處借的錢拿來吃喝嫖賭,欠了一屁股債,連常家大院都賣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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