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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王天貴道:「老曲,你帶古平原去『萬源當』,就說是我的話,讓他在那兒當個四櫃。」

  說完,他轉回臉對古平原冷冷道:「別的夥計幹得不好,頂多是捲舖蓋回家,你要是沒本事做事,那就等著砍腦袋吧。我這個人沒什麼耐性,你可不要自誤。」

  古平原聽了沒言語,躬了躬身,隨著曲管賬退了出去。

  「你也出去吧,我今天就在這裡,不用你跟著伺候了。」接著王天貴又把歪帽打發走,他要靜一靜好好想想古平原這個人。

  如意見王天貴若有所思,推了推他的身子,問道:「好端端一個人,又被你變成了一條狗,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你不懂,他眼裡還有一團火,跟老歪不一樣。」

  「什麼火不火的,連痰桶都給你捧過來了,要我說,他連半分火氣都沒了。」

  王天貴搖搖頭,「明火燒得旺些反倒好辦,倒上一盆水澆滅就是了。怕的是死灰裡藏著火,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燒起來,那叫暗火,等發覺了已然是燎原之勢。」說完了他倒是啞然失笑,「你一個女人,不應該懂得這些,過來……」說著去撈如意的膀子。

  如意瞥了一眼那通房丫頭,輕盈地一閃身,回道:「我是不懂,那你來告訴我,方才這姓古的在做什麼?」說著她把古平原在前面櫃上「鬧事」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王天貴翻了翻眼皮,慢慢說:「他知道我要用他,所以想來個先聲奪人,不過……」只存一文錢的用意,王天貴想的和曲管賬一樣。他聽說後來古平原對這想法不以為然,也弄不懂古平原心中在想什麼,便不肯往下說了。

  「不管這些,反正這古平原有個致命的弱點,他太重情義,所以我只要把常四抓在手心裡,他就絕跑不了。」

  「那……萬一有一天他變了,不再關心常老頭的生死,你還有什麼辦法拘住他?」

  「呵呵!」王天貴笑了,點指著如意道:「要真是這樣,那你趕他走,他也不會走,到了那時候,這條狗就算養熟了!」

  曲管賬受命帶古平原去萬源當。他被古平原當眾狠打了一記耳光,原本是滿肚子火高三千尺,只不過顧忌王大掌櫃看重此人,硬是把這口惡氣憋了回去。現在一看古平原並非如他所想的那樣,一來就受重用進票號任職,反倒是被放到了一家當鋪去,於是那副嘴臉登時就又不一樣了。

  他一路陰著臉,什麼話也不說,順著鼓樓大街走到底,轉過了文昌閣,前行不遠在一家當鋪門前停住腳步,向招牌上一指,「這萬源當也是王大掌櫃的一處買賣,雖然與泰裕豐不能比,但生意場上無小事,你若是有半點行差踏錯……」他陰惻惻地一笑,壓低了聲音說:「別以為方才那記打就算過去了,我會替王大掌櫃看著你的!」

  古平原瞟了他一眼,正色道:「曲管賬,你我從今往後都是為王大掌櫃做事,你要找我麻煩儘管來,明的暗的也隨你,但要是壞了王大掌櫃的事,那還得你自家擔待。」

  曲管賬被他這兩句不卑不亢的話噎得一愣,眨了眨眼這才嘿嘿冷笑:「古平原,都說你膽大心細,原來口舌也不差,好,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說完,他一甩袖子,大喇喇往當鋪裡走去。古平原這才抬頭細看這家萬源當鋪,就見它雙扇開門,左右兩邊各留了一個過道,往裡望去是一扇巨大的石屏風,遮在高軒櫃檯之前,擋住了門口路人往裡窺視的目光。

  古平原只掃了一眼,便暗地點了點頭,看樣子這家萬源當鋪做得很規矩。古平原自幼家窮,寅吃卯糧之家遇上點事兒就要上當鋪。作為家裡的老大,母親不方便抛頭露面去當物件,所以跑當鋪的事情十回倒有九回是他去做。後來到了關外,流犯手裡空空如也,冬當夾衣夏當棉,更是家常便飯,所以說他對當鋪的一般規矩並不陌生。像眼前這家當鋪,設了左右兩個過道,看上去重複無用,其實有個拉主顧的討巧說法。因為俗話說「窮當當」,上當鋪對誰來說都不是件有面子的事情。之所以留兩個過道,名義上說一個是給顧客走,另一個是給到當鋪辦別的事情的人走,但這是給主顧留個面兒,凡是來當東西的人,進出都不走那條顧客走的道,這樣萬一要是被熟人遇到了,那面子矮的還能給自己打個圓場,不至於太過尷尬。照理說,像當鋪、棺材鋪這樣犯忌諱的買賣都應有此設置,但有些商家或嫌麻煩,或惜工本,如今照規矩做的反倒是不多了。

  「祝朝奉呢?」曲管賬走入當鋪中,左右環顧不見要找的人,站在地中發了話。

  「是曲管賬啊。」只見一個穿著長衫,唇上留著短須的青臉漢子從櫃檯處望瞭望,立時迎了出來:「方才城南廖財主派人來,說是有兩件祖傳的東西想當個『兩便』,其中有件東西不好搬弄,大掌櫃先去看看貨色,大概一會兒便回。」他頓了頓又賠笑道,「您平素忙得很,今兒怎麼有工夫賞臉到我們這兒來?」

  「唔,我說,你方才說的大掌櫃是誰?」曲管賬聽完把臉一沉。

  「嗯?您是說……」那青臉漢子聽他一開口就語氣不善,猶豫著不知怎麼應對。

  「別看招牌字號不同,可財東大掌櫃只有一個,就是王大掌櫃!祝朝奉怎麼能稱大掌櫃,這不是以小僭大嘛!」曲管賬呵斥道。

  這真叫強詞奪理!買賣講究的是開一門是一家,雖說同源,但門戶不同,掌舵之人稱之為「大掌櫃」是約定俗成的叫法,從沒有人在這上面挑過什麼理兒,偏今天曲管賬要在雞蛋裡挑骨頭。當鋪裡夥計不少,也頗有人知道祝朝奉與王大掌櫃之間的恩怨糾葛,還當曲管賬是奉了命來尋不是,立時都把頭抬起緊張地望著。

  青臉漢子姓丁,是當鋪的二朝奉,也就是俗稱的「二櫃」,他對自家店裡的內幕更是門兒清,想的和夥計們一樣,也以為曲管賬背後是王天貴,是特意來找茬的,額上立時就見了汗。大朝奉不在,他不敢直言相抗,只得諾諾連聲:「是、是,您老指教得對。」

  出乎他的意料,曲管賬發了一頓脾氣,語氣忽又緩和了下來,向外點手喚進站在街上的古平原,道:「我這番來也沒有別的事兒,王大掌櫃交待下來,這個人從今往後在當鋪裡當個四櫃。」

  四櫃!當鋪中人的眼光一下子又都從曲管賬移到古平原身上,不停地上下打量著他。古平原四平八穩往地中央一站,對各種或疑問或尖刻甚至帶些仇視的目光坦然而受。他雙手一拱做了個羅圈揖,臉上帶著微笑開口道:「在下古平原,蒙王大掌櫃賞識到此任職,今後與諸位一同共事,禮數不周又或者規矩不到,還望諸位海涵。」

  眾人一陣沉默,丁二朝奉張了張口,又把話咽了回去,見曲管賬轉身要走,想想自己畢竟做不了主,鼓足勇氣道:「曲管賬,要不……您等大朝奉回來親自和他說一聲?」

  曲管賬把眼一瞪。他發無名火就是要在古平原面前立立威,挽回一下顏面,丁二朝奉這下子正撞在虎口裡。曲管賬往他身前逼了逼,眯著眼狠聲道:「你知不知道泰裕豐有多少事情在等我回去辦?區區一個四櫃,我親自帶來已經是給足你們面子了,還敢讓我等?等多久?難道還讓我在這裡過燈節不成!」

  丁二朝奉聽著這咄咄逼人的問話,一句也不敢駁。別看他也是個二朝奉,在這當鋪裡一人之下,可是遇到泰裕豐的大管賬,那就只有俯首聽命的份兒。他低著頭唯唯諾諾,再一抬頭,曲管賬早已揚長而去。

  丁二朝奉回頭,見這突如其來的年輕人依舊是一臉的沉靜,氣就不打一處來。他還沒想好怎麼開口,古平原已先走過來,拱手為禮打了個招呼:「二朝奉。」

  丁二朝奉只點了點頭算是回禮。他為人謹慎,知道憑自己這個身份,夾在王大掌櫃和祝大朝奉之間,稍不留神就成了出氣筒、替罪羊,所以對這個莫名其妙被薦來當「四櫃」的古平原只想敷衍了事,一切都等大朝奉回來再說。誰知古平原卻偏偏不容他如此,接著又道:「請教二朝奉,我忝為四櫃,不知在櫃上職司何事?」

  「這……」丁二朝奉一皺眉,決定用個拖字訣,「如今大朝奉外出未歸,我且做主給你一天假,明日你再來,自然有大朝奉安排你做事。」

  「這怕不好吧。」古平原竟不受這個情,「我初次上任就放假而去,夥計們在旁看了豈會心服,今後我又如何在眾人面前自處呢。還望二朝奉給我安排些事情做,哪怕是掃地抹灰也不妨,總好過遊手好閒。」

  他說得句句在理,丁二朝奉被他擠得沒辦法,把心一橫,心想你是自找不自在,於是帶古平原來到櫃前:「既如此,我且先給你講講櫃上的規矩。典當行規矩甚多,我撿大略的給你說說。」

  丁二朝奉站在一人多高的櫃檯前面,從左往右開始講起:

  「最左邊一間小小隔間便是祝大朝奉的位置,平時大朝奉並不在此,遇有典當古玩字畫一類貴重物品的主顧,大朝奉才會出來招呼,也只有大朝奉在前櫃才有座位,其餘的人無論是夏日寅酉下或者冬日倒寅酉,都要自始至終站著迎客。有句話叫『沒有金雞獨立功,莫來此處當長工』,說的就是典當行。」

  說到這兒,他偷眼往旁邊看了看,見古平原面色如恒,心中暗道:「別以為聽上去簡單,看你斯斯文文,真要是站上七八個時辰,非累得你骨斷筋麻,第二天能爬起來就算你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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