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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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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王天貴輕咳一聲,眼睛並沒有看剛剛進屋的古平原,而是呼喚道:「老歪,你也進來!」 古平原這才知道原來歪帽在票號裡人稱「老歪」,當然這也是要王天貴和幾個有資格的管賬先生才能如此叫法,尋常夥計只怕不敢這樣叫,非尊稱一聲「歪爺」不可。 歪帽依言走進來,不言不語靜靜地靠屋角一站。說也奇怪,他這一進來,溫暖的屋中霎時就像刮進一股撲面的寒風,古平原就覺得呼吸一滯,眼中那炭火的火苗都矮了許多。古平原的臉色變化都落在王天貴眼裡,他滿意地笑了笑,叫歪帽進來,就是要給古平原施加壓力,讓如意在場也是這個用意,他要時刻提醒古平原昨夜發生的一幕。 「昨晚你走了之後,常四又頂了半宿的尿壺。」王天貴慢悠悠的語氣卻直刺古平原的心裡,「要是你今天不來,那他可就倒霉了,非穿『水褲子』不可。」 所謂倒霉,自然是說眼下頂尿壺還是輕的。古平原在關外五年,對黑牢裡的這些事情都屢有耳聞,「水褲子」這玩意兒雖然是頭回聽說,不過應該就是「水皮袋」一類的酷刑。這不是官府的律定五刑之一,而是私設的毒刑!把一條皮袋裡灌滿水,然後把人放進去,紮緊口袋吊起來,只留腦袋在外面。人在裡面泡上三天基本就殘廢了,還一點傷都驗不出來。 「王大掌櫃,你不是答應過……」古平原眉毛一立,怒道。 王天貴打斷道:「對啊,你今天來了,那常四今晚上就可以舒坦些了,只怕能睡個好覺也說不定。」 「昨晚我說的話,你可好好想過?」王天貴接著對古平原道,順手沖如意招招手,如意本就在榻前,笑盈盈將手伸到王天貴背後,幫著他稍稍坐直了身子,然後順勢也坐在了煙榻上。 「想過了,王大掌櫃看中了我這個私逃入關的流犯,想要我替您大把大把賺銀子。」 「說得痛快!就是這個理兒。說白了,你現在好比是一條喪家犬,不過好在兇猛善咬,連王府都被你咬敗了,這就難得!所以老爺我賞識你,給你一條生路走,讓你來我泰裕豐當一條看家護院的家犬。只要你依舊能把在蒙古的本事用出來,那麼有我王天貴這把大傘遮在頭上,什麼風什麼雨都吹打不到你。你意下如何?」 這幾句話像鞭子一樣抽在古平原的心上,比昨晚在冰水中泡著還要難受。他自幼束髮讀書,事事以孔孟之徒自勵,就算是決定棄文從商的那一刻,心中也有一番大志向。誰料今日卻被一個唯利是圖的小人當面辱駡,還要收他做門下走狗,還要問他「意下如何」!有道是「丈夫一生,廉恥為重」,受辱如此,真是羞於做人。 古平原臉色煞白,抖著嘴唇半天說不出話。就連王天貴都覺得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狠了,暗自擔心把這根弦繃得太緊,扯斷了反倒一拍兩散。剛想說兩句話轉圜,古平原毅然一抬頭,臉色已然恢復過來,盯著王天貴的雙眼道:「我想明白了,願意做王大掌櫃手下的一條看家狗。」 「哦?哈哈哈……」王天貴開心大笑。如意心裡歎了一聲,微微地一垂頭。歪帽依舊是面無表情,一直緊攥的雙拳卻松了下來,拳頭攥得太緊,掌上半天才泛出血色。 王天貴笑得急了,大聲咳嗽了兩聲,湧出一口痰,那通房丫頭趕緊要過去端痰桶,古平原卻搶先一步,將痰桶端在手裡,恭恭敬敬往王天貴面前一送。 屋裡鴉雀無聲,誰也沒想到古平原會來這一手,連歪帽都倏然抬眼看過來。如意嘴巴微微張開,驚異地望著古平原。王天貴也足足愣了好幾秒,眼光在古平原臉上轉來轉去,目露狐疑之色。古平原卻平靜得很,就像是在飯館吃飯掉了雙筷子,然後俯身撿起一樣自然。 王天貴終於收回目光,往痰桶裡吐了口痰,忽然問了一句,「你倒是說說看,生意是什麼?」 古平原一瞬間心裡轉了好幾個念頭,想著如何應對這句話。但最後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在我看來,做生意就是做人,說到底,人生也不過就是一場生意。一時輸贏無所謂,只要到最後算總賬之時,通扯起來是賺了,這筆生意就做得!」 王天貴沉默了半響,在心裡想著古平原的這句話。別看王天貴做了一輩子生意,「士農工商」三百六十行來來往往魚龍混雜,可提到做生意都是「在商言商」,掛在嘴邊的,無非是如何多賺上幾個銅鈿,卻從沒有人把生意說得如此奧妙。王天貴咂著滋味品著古平原的「生意經」,同時也在品著古平原這個人,忽然之間覺得有一種心裡沒底的感覺。要說昨晚,他已有了九成把握可以掌握古平原,等到今天古平原親口說願做門下走狗,王天貴已是十足放了心,就好比如來佛降伏了孫猴子,牢裡還放著個緊箍兒,就待派他去西天取經了。沒想到古平原接下來一個動作一句話,反讓王天貴覺得看不透這個人了。 就在這時,門口有個報事的夥計說道:「大掌櫃,有個女子要見您。」 如意代王天貴應道:「什麼人哪,大掌櫃這兒正見人呢。」 「她說是常家的人,送房契來了。」 古平原一聽就知道是常玉兒。心裡立時就是一揪,王天貴不動聲色地看了看他,問了一句。 「古平原,我料得不差的話,當初幫常家用白鴿票騙了我幾萬兩銀子的主意,是你出的吧?」 古平原沒答話,只是略微點了點頭。 「叫她進來吧。」王天貴沖外吩咐道。 常玉兒捧著家裡的房契地契,聽夥計傳了話,木然地挪動著腳步往票號內堂走。她昨晚上一夜沒睡,心裡就如油烹一樣。在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三個人,轉瞬之間皆遭大變。爹爹被下獄折磨,哥哥被打得重傷嘔血,還有一個自己情絲深系的古平原,分別不過大半天的工夫,再見面時居然被人從一個半裸女子身上揪起。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剛到縣衙門口時,陳賴子迎上來嬉皮笑臉說的那番話。 「常四你們就甭見了,也見不到,他押在重犯牢中,沒有縣太爺的條子誰也不許探監。不過要是想見見姓古的,我還可以幫你們想想轍兒,他剛押進去沒多久,還沒進大牢呢。或者就不用進了,直接砍腦袋也說不定。」 自己當時怎麼說來著?能見一個也是好的,特別是古平原,或許就是最後一面了。當時真是心亂如麻,甚至想到要是古平原死了,自己也不想活著,可誰知走進那處院子,看到聽到的居然是他正在做這般無恥的勾當。王天貴雖然是自家的仇人,可他的話卻不錯,古平原想必是生死關頭貪生怕死,將自己的爹爹當了替罪羊。不想自己當初付出天大代價,救回來的竟然是這樣一個不能託付終身的男人,但自己今生除了古平原已然無法另嫁,這可…… 常玉兒從昨天想到今天,心如懸旌搖擺不定。偏偏劉黑塔那麼壯的身子,連氣帶傷一夜之間又發起高熱,躺在床上昏迷間還喃喃痛駡王天貴。常玉兒惦記著爹爹,又不能不管大哥,好在有李嫂幫著照料,自己雖然想起王天貴就心頭發怵,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找出房契地契來為老父換取一線生機。 看見古平原也在屋中,她也是一愣,隨即垂下眼皮,將帶來的東西交予王天貴手上。王天貴隨手翻了翻,見常家老宅的房契地契和鹽場的執照這些東西都一樣不少,滿意地點點頭,忽然提了一句:「那常四的鹽場還欠著債務,這筆債還是常家的,懂嗎?」 常玉兒此刻只求爹爹無事,什麼苛刻條件都是一口答應,當下按了手押。她見王天貴絕口不提釋放常四老爹的事情,忍不住問道:「我爹爹什麼時候能回家?」 古平原見她還心存幻想,心中苦笑一聲。常四老爹是王天貴手裡的一張底牌,他豈會輕易放棄,所以不等王天貴說話,古平原搶先道:「常姑娘,這件事等我慢慢告訴你吧。」 常玉兒就像沒聽見一樣,壓根連看都沒看古平原,而是沖著王天貴把方才那句話又問了一遍。 王天貴擰著眉尖,故作為難說:「這個嘛,呵呵,國家有法度,可不是我王天貴能說了算的。」 「你不是說……」 「我是說你要是想保常四一條命,那就要用房契和地契來打點,我能幫你辦的就是這件事。至於結果嘛,上看天命,下看人運,我不敢打包票,至於說到放人,我沒那麼大能耐。怎麼樣?你要是想辦,那就把東西留下,不辦,就拿回去。」說完,把那幾本東西往地下一甩,板著臉往煙榻上一臥,如意趕緊燒了個松黃的大煙泡輕輕送過去。王天貴接過煙槍連吸了幾口,吞雲吐霧中,連臉色也變得模模糊糊。 別看常玉兒闖過大漠,辦過別家女孩兒想都不敢想的大事,可事關爹爹的生死,她心裡真是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又怕上了王天貴的當,又怕丟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她孤零零站在地中央,那副我見猶憐的樣子,讓王天貴不知不覺間就眯起了眼睛。 如意最知道王天貴的秉性,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打常玉兒的主意,她微微一皺眉。這兩個人的神態都落在了古平原眼裡,他忽然兩步走過來,彎腰撿起了地上的房契,接著沖常玉兒道;「你也不想想,王大掌櫃是什麼身份?能為你常家去辦事,就算你家祖墳冒了青煙。別不識好歹,就憑你也配和王大掌櫃講條件?」說罷他往門外一指,嘴裡冷冷吐出一個字。 「滾!」 常玉兒眼睛張得大大地瞪著古平原,就像從來沒見過他一樣。古平原看也不看她,臉上平靜如常。常玉兒緊咬著下唇直至出了血印,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涼透心的失望。兩個人就這樣,一個看著對方,一個卻昂首不顧,時間不長卻仿佛過了很久,常玉兒終於一扭身緊走幾步出了屋,轉身的一瞬間她流下淚來,屋中人卻只有一直倚在屋角的歪帽看個正著。 就這一會兒工夫,王天貴心裡也拿好了主意。古平原異乎尋常的「忍」與「變」讓他覺得有些不太放心,原打算今日就讓古平原到泰裕豐票號做事,此時卻覺得有些不妥。 「叫曲管賬來!」 「我在,大掌櫃找我?」曲管賬挑起簾子進屋,沖著王天貴哈了哈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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