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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真是氣派!不愧是太谷第一票號。就沖這份門面,通山西也找不出幾家。

  古平原先前總覺得王天貴不過是個謀人家產的貪婪商人,等到在「白鴿票」上擺了他一道後,更對其起了輕視之心。昨晚一見面,古平原已知其人深有城府,再看他做起來的這份大買賣,便知道自己實在是大意了。王天貴確實有過人之處,否則山西票商甲天下,太谷又三占其一,王天貴如果只憑與官府的關係,絕不可能在商界屹立不倒。這個人做生意,一定有別人比不了的頭腦。

  古平原把心定了定,慢慢走上臺階。門口有兩個夥計正在招呼客人,見古平原過來,其中一個夥計忙問:「瞧您面生,敢問可是初來本號?您是存銀子,還是兌銀票,或者銀錢兌換?知會一聲,我告訴您去哪個櫃上辦。」

  古平原本想直截了當地說來見王天貴,話到嘴邊忽然起了一個念頭,於是不忙答話,轉回身走到不遠處一家餑餑攤邊上。那攤主見來了主顧,滿面堆笑,剛要招呼,古平原把手一伸,「這位大叔,實在是不好意思,能不能借我一枚銅錢?」

  「一枚銅錢?」

  「正是。」

  「小夥子,我這兒生意忙得很,你要買餑餑儘管開口,說笑話我可沒時間瞎耽誤工夫。」攤主搖搖頭,轉身應承著另一個主顧,「侯記餑餑,京城傳過來的手藝,正宗旗人克食,最好吃的就是這玫瑰切絲餡的轉花餑餑,五文錢一個,來幾個?」

  那人講了價後要了五個餑餑,攤主給他包上金紅彩紙打上雙扣繩,人家往手裡一提,高高興興走了。攤主拿了二十幾個大錢剛要往圍裙的錢袋裡放,一轉眼就見古平原那只手還在伸著,才知道這素不相識的年輕人是認真找自己討錢。

  「年紀輕輕就學人家出來討錢!」

  攤主原本不想搭理,可偏就事有湊巧,一把銅錢往口袋裡放,就從指縫間漏了一個出去,一軲轆滾到古平原腳邊,打了個轉停了下來。

  「罷了,罷了,這一文送你了!」古平原還沒說話,倒是那攤主先老大不耐煩,他的餑餑攤生意很好,大概也沒把這一文錢放在眼裡,連連揮手只盼古平原走開。

  古平原恭恭敬敬地一揖,不疾不徐從地上把那枚銅錢拾起,從容對攤主說:「這枚銅錢是我借的,我叫古平原,改日本息一併償還。」說罷,轉身走了。

  攤主愣了半響,想罵一句「瘋子」,看古平原溫文爾雅的樣子又罵不出口,末了摸了摸後腦勺,在後面沖古平原嚷了一句:「送利息的時候,別忘了拿口大箱子抬過來!」說完這句自己也覺得可樂,於是「咯咯」地笑出聲來,這個笑話他給別人講了整整一天,後來自己也就慢慢忘了。

  古平原再次走進泰裕豐的大門。這時候來票號做生意的人已經不少了,大櫃上有三位管賬先生正在支應,兩邊各有兩處櫃房,做的是大筆的生意,但也限於一萬兩銀子以內,若是過了這個數,通常大掌櫃就要出面了。

  古平原走到櫃檯上,說了一聲:「立個摺子!」

  先生答應著取過一本空白摺子,提起筆來問了聲:「存多少?」

  「叮」的一聲,清脆悅耳。先生不由得抬眼看了看,就見眼前這個年輕人把一個銅錢拋在櫃檯上,雙目如星望著自己。

  「我問你存多少?我好往摺子上寫。然後你到大秤那邊交銀子,想存個整數就告訴夥計取夾剪。」先生沒好氣道。

  「這不是放在櫃上了嗎,你自己看吧。」古平原揚了揚下巴。

  「一枚銅錢?就存一枚銅錢?」先生氣笑了,「我說你進過票號嗎?一個大子就來立摺子,別是沒睡醒吧?」他故意把聲音抬高,讓兩旁的夥計和顧客聽見,大家都哄笑起來,齊齊注目古平原。

  古平原臉上一點羞臊的樣子都沒有。等他們笑完了,他這才沉靜自若地道:「存半年,利息就按櫃上的利息走,別無說法!」

  先生怔了怔,忽然笑得捂住了肚子:「哈哈,可笑,這一枚銅錢也提什麼說法,你還以為你是來存十萬銀子的大主顧不成?」

  古平原盯著他不言語。等他笑夠了,才道:「一枚銅錢也是生意,立摺子吧。」

  「哼,這種生意我們不做。」那先生一臉的瞧不起,伸出枯瘦的手指一彈,銅錢被他從櫃檯上彈出去,落在地上又是一聲脆響。

  「拿回去給小屁孩買糖豆吧,不夠的話,我還可以饒上你一文。」

  管賬先生話音未落,古平原忽然把手從黑漆大櫃檯上伸過去,「啪」地給了他一記嘴巴,力氣不大,可也登時起了五道紅印。

  古平原雖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不過誰也沒想到他斯斯文文的,居然會出手打人。這下子大堂裡人人看的清清楚楚,頓時「轟」地一亂,那管賬先生「騰」地站起來。

  「打我?反了你了,來人呐,這有賊啊,打劫票號的賊人上門了,報官,快去報官!」

  其實只是一個嘴巴而已,不算什麼大事。換在別家買賣,這種事不說常有,一年到頭也是免不了的。俗語說「龍生九種,人生百種」,有好說話的客人,就有脾氣火爆的客人,要是起了糾紛,一般來說都是買賣家本著「和氣生財」主動息事寧人。可放在泰裕豐就不一樣,都知道這家牌子硬,大掌櫃跟縣太爺稱兄道弟,誰吃了豹子膽敢來這裡鬧事!泰裕豐的這幾個管賬先生出門,人人都要敬三分,年頭一長,票號裡的人俱都帶了驕縱之氣,沒想到今兒一開板,就吃了這麼一個暴虧,把這先生氣得是三屍神暴跳,一開口就立意不善,不過就是挨了一個嘴巴,竟要污蔑人家打劫,按這個罪名抓到縣衙裡,不死也得脫層皮。

  古平原聽了這話,暗自點了點頭。看著幾個橫眉立目的夥計擼胳膊挽袖子朝自己走來,他不慌不忙,穩當當站在當場。古平原這一番攪鬧,其實是有深意在其中,一則是看看泰裕豐的底細,二來就像當官坐轎鳴鑼開道一樣,他也要在自己進入泰裕豐的這一刻,給人留個深刻的印象。

  「慢著!」就在古平原想說話時,身後忽然有人先開了口。票號眾人忽然都停了下來,本來坐著的也站了起來,不過人人臉上神態不同,有的是低眉順眼,有的則明顯帶了幾分瞧不起的神色,卻又故意掩飾著。

  「四姨太早!」

  「四姨太!您先請這邊避一避,我們拿個賊,別傷了您。」

  眾人七嘴八舌之後,那四姨太發話了:「少胡說,人家好端端的讀書人,平白被你們說成了賊,小心口孽。是吧,古大少!」

  古平原聽見這個聲音心頭早就一震,又聽她叫自己,於是慢慢扭過頭,就覺得脖頸骨嘎嘎直響。

  這人當然就是如意。她今天的穿著已不像昨夜那樣放蕩不羈,裁剪得極為合身的一件藍色冬襖,風髻露鬢體態風騷,淡掃娥眉眼裡含春,笑意盈盈地看著古平原。

  古平原一見她,立刻就想起昨晚那一幕,臉上頓時覺著發燙。他明知當時的情形是個套,是如意故意勾引自己,可誰讓自己定力不強?古平原心裡最過不去的就是這一點。而且他知道如意是受了王天貴的指使,所以心中並不如何恨她。細察自己的心思,竟是存了一份愧疚之意,仿佛如意和自己一樣,都是受了王天貴的害,而正因為自己把持不住,所以讓如意也受了一番侮辱。

  古平原這樣的異樣心思,如意一點也沒猜到。照她的想法,這個人必定是恨透了自己,打雖不見得,搞不好要痛駡自己一番,指著鼻子罵「婊子」也是想得到的事情。不過她出身青樓,打吃這碗飯起,「臉面」兩個字揉一揉早當成抹布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反倒有一絲好奇,想看看這一臉書生氣的古平原如何對女人發脾氣。

  誰知古平原的舉動大出她的意料。他調勻呼吸轉過身,學著票號中人的稱呼先叫了聲「四姨太!」,隨後一指櫃上,「我來赴王大掌櫃的約,原想先和櫃上做個往來,誰知卻被拒之門外。」

  如意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她實在是琢磨不透這個人,昨晚上自己色誘於他,他不僅不動心,連一盒子鑽石都棄若敝履。當時還不覺得怎樣,後來細思越想越覺得這樣的人別說從前沒見過沒聽過,就算是做夢,也想不到世上會有這樣不愛錢不貪色的男人。如意出身青樓,男人見得多了,可古平原對她來說真是個聞所未聞的異類!一夜過去,她心中竟然有了一絲渴望,覺著昨晚上匆匆忙忙對這個男人看得少了,想快些再見他一面,品一品這個男人的心思。

  等到真的見了面,看他對自己居然不羞不惱,莫非年紀輕輕真有這麼深的城府?見兩旁人多,一時也思量不透,如意輕輕搖頭道:「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懂,不過票號打開門做生意,豈有將主顧推出去的道理?」

  「四姨太!」那挨了打的管賬先生姓曲,前櫃上大掌櫃不出面他就是頭兒,在總號做了也十幾年了,平素走在外面也是昂首挺胸、雙眼朝天的人物,現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打了一記耳光,這個面子就丟不起。見如意與此人相識,生怕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這個場就找不回來了,所以要搶著當個原告。

  「您說晦氣不晦氣,這剛打開門板做生意,就來個找茬的。一文錢就要立摺子,不給立還打人。跑到咱們泰裕豐來搗蛋,這不是太歲頭上動土嗎?要不治治這小子,咱這生意往後還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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