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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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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忍要忍到極致,退要退到徹底 古平原迷迷糊糊間覺得鼻端發癢,打了個噴嚏,人一下子醒了過來。就見一張鬍子拉碴的髒臉從自己面前迅速退去,還不住地發出「咯咯」的笑聲。 古平原揉揉眼睛,望瞭望四周,只見天光已然放亮,街上行人三三兩兩走過,不時對自己指指點點。他只覺得頭疼欲裂,雙手撐在額頭,用手指按著太陽穴,好半天工夫才慢慢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古平原走出縣衙,回頭望望那盞漆黑夜色中閃亮依舊的「公道燈」,心下茫然無措,不知道應該去什麼地方才好。他癡呆呆地站在縣衙門前,直到衙役來攆,這才腳步沉重地一步步走開。走雖走,卻漫無目的不辨東西,心裡面更是五味雜陳酸楚難當。 他恨!恨自己無力拯救常四老爹,任他落入大獄受盡折磨。 他怒!怒王天貴心狠手辣,為了一己私利竟如此不擇手段。 他愧!愧方才一念之差,把持不定枉為讀過聖賢書的舉子。 他怨!怨天道不公,自己九死一生得勝歸來卻是如此下場。 他越想越是心灰意冷,腳下越發如灌了鉛一般,懶得再走又不想停步。就這麼茫茫然走著走著,在轉過一個街角後突然腳下一絆,他神昏智迷,哪裡反應得過來,「咕咚」摔倒在地。 他摔了不打緊,地上卻緊接著坐起一人。天才剛剛黑透,這人就已經睡得昏天黑地,揉了揉眼睛一把拽住古平原澀聲說:「踩我……幹嘛踩我……」 古平原自覺理虧,卻又懶得道歉解釋,掙了兩下沒有掙動。那人見古平原掙扎,越發拽得緊了。古平原就在這一刻忽然覺得了無生趣,也不知怎麼回事,往事一件件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 父親一去不回,自己隨母親操持家業。自己還是個半大孩子,卻又要照顧年幼的弟弟妹妹。累得筋軟骨酥,起五更爬半夜照料農田,給人家打短工,同時還要陪著小心,借雇主家豆大的油燈讀書。幸好遇上一位好老師,苦學有成,全村人送自己到村口那一天,老師和家人殷切的目光至今歷歷在目。好不容易到了京城,眼看有望金榜題名,卻一夕蒙冤受屈被發配關外。自己在苦寒之地一呆就是五年,什麼罪都受過,一同去的十二名犯人,頭一年就死了六個,要不是自己機靈,眼下也是白骨一堆。得了個機會逃進關,卻又無意中害死了好朋友寇連材,現在更連常四老爹一家也被自己害得苦不堪言。 難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我是個不祥之人,所以不但自己每每樂極生悲甜中生苦,還連累身邊的親朋好友也在劫難逃! 古平原越想越是灰心,心灰意冷到了極點。方才還在心中哀怨怒駡,此時卻是心喪若死,不知不覺中已是淚流滿腮。 「莫哭,莫哭!」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冷不防旁邊卻有人伸出一隻手給他拭淚。古平原側頭一看,是方才那個被他無意中踩到的人。這人大冷天躺在一處勉強避風的拐角處,穿得鶉衣百結,自然是個乞丐。他大概是見古平原哭得悲痛,也就不再追究他無心之過,反倒湊上前溫言安慰。 古平原苦笑一下,家財萬貫的商賈卻是禽獸,一貧如洗的乞丐倒有好心,這世間事真是顛倒黑白。正想著,隱約聽見前頭有嘩嘩的流水聲,古平原往前走了幾步,走過橫街石板路,在夜色中看過去,眼前是一條穿城而過的河水,黑沉沉也不知有多深,想必是附近什麼大河的支流。 他猜得不錯,這正是汾河的一條支流,太谷縣城便是在此兩岸人家的基礎上逐漸演變而來,一城人吃水用水靠的就是這條小南河。別看是隆冬季節,因為城裡人每日取水的緣故,臨街的這一面河水並未上凍,古平原聽到的嘩嘩水聲就來自此處。 然而這人人稱善的小南河此時卻成了惡水,因為古平原心中萌生了死念!他覺得大丈夫生在天地間,受了這樣的侮辱,比在法場吃上一刀還要痛苦。有道是「士可殺不可辱」,自己索性一死,一了百了也就是了,至於其他的事情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想著想著,那條河像是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古平原的腳步就不知不覺往水邊挪去。他瞪著眼看了半天黑黢黢的水面,心一橫眼一閉就待跳下,心說:「過了奈何橋,飲下孟婆湯,什麼都不記得便可再投胎去了!」 別看小南河的水不深,古平原這一躍下也是有死無生。一則水涼刺骨,二來不遠處還有冰面,卷到冰層底下豈有活路?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口,後面忽然傳來兩聲叫喊:「哎,哎!」聲音還不低,把古平原叫得一愣,不由自主就轉頭看去。只見方才那乞丐站起身,手舞足蹈向著他這邊連連招手,又連連指著地下,像是讓他過來看。 古平原皺皺眉頭,他這時哪有什麼心思理會乞丐,有心不過去,又不想帶著個疑問入黃泉。等他走回拐角處向地上一看,頓時為之氣結。 地上是一堆灰! 大概是頑童在此烤白薯,留了一堆草木灰,並無出奇之處,不知為什麼這乞丐巴巴地要自己來瞧。乞丐指指地下,見他不明白,於是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灰堆細細扒開。古平原好奇心大盛,趨前彎腰定睛看著,就見乞丐把灰一點點扒開,裡面有幾顆火星,乞丐從身上拽出一團幹樹葉樹皮,往上一湊,輕輕吹了又吹,居然冒出一股火苗燃了起來。乞丐高興地咧開嘴笑了,把灰往樹葉上攏一攏,在外面罩著手,然後合掌搓一搓,似乎極享受這股暖意,又大張著眼睛,對古平原說:「你也來。」 古平原什麼都沒聽到,他定定地瞧著那團死灰中冒起的火苗,已然是呆住了。他腦中本是一片空白,此時卻映入了這一團火光。瞧著瞧著,古平原眼裡的火光漸漸超越了地上的火,越燒越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忽然猛地給了自己一記耳光,然後往那「火堆」旁一躺,倒頭便臥。他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倦意上湧再借著一點點火苗帶來的溫暖,不多時便在硬硬的石板路上沉沉睡去。 現在一夜過去,自己身邊卻多了好大一個柴火堆,三橫六豎架得有半人高,兒臂粗的柴條有的燃盡,有的還在冒著煙。 身旁生著這麼大一個火堆,難怪自己這一夜竟然沒受風寒。他疑惑地看看眼前這個乞丐,天光大亮他已經能看清楚,這人臉上掛著癡癡笑意,不僅是乞丐只怕還是個傻兒。 古平原指了指地上的柴火堆,試探地問:「是你架的柴,生的火?」 乞丐搖搖頭,沖天上一指:「天兵天將。」 「什麼?」 「我有錢,天兵天將幫我生火。」 古平原啞然失笑,果然是個傻乞丐。看來定是他昨夜睡冷了,爬起來生了這一大堆火。 見他不以為然,乞丐倒急了,近前神神秘秘地說:「我有錢,我真的有錢,你不信嗎?來,我告訴你,千萬別讓別人聽了去!」說著沖古平原招招手。 古平原一來昨夜受了他的照顧,二來不知底細,便遲疑著把耳朵湊了上去。那乞丐趴在古平原耳邊,像是要小聲說點什麼,卻忽然如雷般大喊著唱起了歌: 「莫打鼓莫敲鑼,聽我唱個因果歌。 那闖王逼死崇禎帝,文武百官一網羅。 ……」 古平原冷不防嚇了一跳,覺得耳朵被震得嗡嗡直響,繼而針紮般疼。他目瞪口呆地望著那乞丐,這人卻拍手跳著樂著,一邊嘴裡念念有詞地唱著「……那李闖一去不復返,二人架拐掘地得。那一窖金銀留半數,囚徒脫獄方能合……」一邊趿拉著鞋一搖一晃地沿著街走了,身後跟了一大群的小孩湊熱鬧學他。 古平原好半天才回過神,就見街上的人無不看著自己發笑。他也自嘲地一笑,轉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太谷縣他並不熟悉,唯一走過一次,還是上回常四老爹為了救劉黑塔到泰裕豐去談判,自己因為在常家等得心焦,又看到常玉兒心急如焚,所以趁夜色出門打聽消息,當時夜色朦朧,到底也是不辨東西。此時看眼前一條清可見底的小河,身後十字街,轉角處有棵大榆樹,樹上被人削去一塊,用紅漆行書刻寫著三個大字——「長平巷」。他見離自己不遠有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應該是個敦厚人,便上前一揖。 「老人家,請問這長平巷離泰裕豐票號有多遠,怎麼個走法?」王天貴要他今天一早便到泰裕豐,古平原此時已經不再是昨夜一心求死的心境,反倒是因事觸機,另起了一番主意,所以決定如約去走一趟。 老人也是看熱鬧,乍見他上來問,一愕後連忙回禮,答道:「不遠不遠,順著河往西直走,見到一座『萬安橋』便右拐,那就通了鼓樓大街,泰裕豐就在鼓樓大街上,你到了那裡一打聽就知道了。」 古平原謝過,也不顧旁人目光,就在小南河邊掬了一捧冰冷刺骨的河水洗了把臉,自覺精神一振,按照老人家指點的方嚮往鼓樓大街行來。 鼓樓大街商戶雲集,是太谷縣城內最熱鬧繁華的一處所在。古平原來到大街上已是旭日初升,酒樓、票號、布莊、雜貨行,這些買賣家都在啟戶摘板做生意。經營早點的小攤也不少,羊雜割、桃花面、蓧面栲栳、爛頭腦、刀削麵,一家挨著一家,鍋蓋一掀熱氣騰騰,香氣直沖鼻端,特別是刀削麵上碼上薑絲,倒入小半碗山西人稱之為「忌諱」的老陳醋,聞上去就是胃口大開,吃的人更是一邊流汗一邊大呼過癮。 在常家養傷時,古平原幾乎把這些小吃嘗了個遍,那還是李嫂給他做的。當初雖然整日惶惶然擔心官兵追趕,比之今日的錐心之痛卻也好上許多。古平原的記性甚好,來到鼓樓大街上稍一回想,便記起了泰裕豐的位置,也不需再問人,徑直來到這家票號前面。 等到了泰裕豐面前,古平原先就心頭一震。當初黑夜來此沒看清楚,現在可瞧得分明,就見它臨街面寬五間,下面鋪著條石方階,拾階而上,上面是棗梨木的厚排門,簷下磚雕彩畫,上掛彩金的店名橫匾——泰裕豐,邊上懸著一個亮銅牌,上書篆刻「總號」兩字。陽光一晃,光彩耀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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