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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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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平原現在就是餓鬼托生,也不會再碰這盤肘子。見她往自己面前遞過來,伸手一擋,剛要說話,如意忽然假作失手,盤子一側,整塊肘子掉到了地上。 「呀!」如意失驚打怪道,「是我的不是了,可是……」她做著為難的樣子,看向古平原。「這是王老爺請你吃的一席菜,怎麼說都是他老人家的一片心意,怪可惜了的。」 古平原這才知道,戲還沒演完。見王天貴一眨不眨地逼視著自己,心裡明白,方才說的再好,也不過是河邊浮草,地上的這塊肘子,才是見真章的降表。 吃不吃?吃了,與狗何異?從此之後在王天貴面前就再也抬不起頭。若是不吃,王天貴一翻臉,常四老爹和自己都保不住命,只怕連帶劉黑塔和常玉兒也沒好下場。 他心中亂如一團麻,真想就此一頭碰死在階下,也好過受這樣的侮辱。就在這時,從隔壁忽然傳來一聲大罵,透過那扇小窗清晰可辨。 「老梆子,我讓你閉眼,我讓你睡覺!」「啪、啪」兩聲分明是下手極重的兩記耳光。 不用看也知道,必是常四老爹挨了牢中惡霸的打。古平原心裡一酸彎下腰去,如意卻用尖尖蓮足,在肘子上輕輕一撥,淺淺一笑道:「古大少請用!」 這真是惡毒到極點的侮辱!古平原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直發抖,最後咬著牙,到底把肘子拿到手上,一口口吃了個乾乾淨淨。 屋中人都在看著他,只有歪帽此時移開了視線,目光上舉望著房梁。王天貴就坐在那裡笑吟吟地看著他吃,忽然對如意說:「啃得可比家裡那只烏眼狗強多了。」 如意掩嘴直笑,王天貴也一莞爾,古平原卻面無表情恍若未聞,只是閉著的眼中慢慢流出兩滴淚來。 「好了,好了,一句玩笑而已,古平原你不要介意。」王天貴深通人情,知道弓不能拉得太滿,擺一擺手,「拿一套幹衣服給他,天寒地凍莫要冷壞了。」 古平原像個木頭人似的,接過歪帽遞過來的衣服,就在屋中換上,然後被人引著,一步步走出了縣衙大牢。 如意看古平原走得沒了影,這才回到王天貴懷裡,嬌嗔著掐了一把,「老爺又用我當笑裡刀,這次賠我什麼?」 「你說呢?」王天貴也在她嬌嫩處捏了一把。 「那匣子裡的鑽石給我十……」 王天貴把臉一沉,如意見機得快,改口道:「四顆。」 王天貴想了想:「索性給你打一根金簪子,嵌一顆鑽好了。」 如意心裡不舒服,一根金簪豈能頂三顆鑽?不過她久在青樓,雖然從良跟了王天貴,不過青樓以不得罪客人為第一的規矩卻從不忘記,細水長流的手腕也並未生疏,當下勉強一笑謝過。 「我且問你,方才臨到末了,要不是湯裡混了『無紅』,那古平原到底能不能上你這條賊船?」王天貴半是戲謔半是認真地問道。 如意一愣。今天這場戲是王天貴早就安排好的,為的就是折辱降服古平原,說到要如意勾引古平原時,王天貴怕古平原不上鉤,特意讓人在飲食裡下了「無紅」。這味藥散本是青樓裡的老鴇子為了怕影響生意,特意配好讓妓女臨時服下,可以暫停月信紅潮,來應付一些難說話的客人。結果有一次無意中被客人誤服,卻發現這是一味起效極快的壯陽春藥。 王天貴當初說要用「無紅」,如意還不以為然,覺得一個男人身處那樣的境地,不要說自己主動挑逗,就是什麼都不做,只怕他也要迫不及待地趴上身來求歡。沒想到古平原行事出人意料,真的是堅剛難以奪志。要不是「無紅」起效,自己恐怕師老無功,白費了一番心機。 她心裡明鏡似的,嘴上卻說:「男人哪有不吃腥?方才你只是聽見沒看見,他嘴上拒絕,那雙眼睛可不停地往我身上瞟,說要走只怕也是欲擒故縱。」 「那我就放心了。」王天貴往後一仰身,籲了口氣,「人,就怕沒弱點。真要是不貪財不好色,這樣的人我也不敢用,只有索性毀了。」 「我倒要問一句,這古平原有什麼好,你要費這麼大力氣讓他就範。說到頭,不就是讓他當個夥計嘛!別的不說,你今兒擺的這席酒,就抵得上一個尋常夥計一年的俸金。何況還要用上我,要是傳了出去,也不怕壞了老爺的名聲?」 「你又怎麼了,又不是我八抬大轎娶回家的,何況美人計這一招,連本朝太宗收服洪承疇的時候都用過,出場的可不就是皇上的老婆麼,也不見世人說什麼,成王敗寇就是這個道理!」王天貴對自己今天這一手實在是得意非常,撚了撚鬍子,慢悠悠道:「古平原不是尋常夥計,他現在已經成了山西商界炙手可熱的人物,雖然沒什麼錢,但名氣可大了。這份名氣千金難買!你想想,一個敢闖黑水沼,敢鬥王爺府的人,對我王天貴俯首帖耳,那我在眾人眼裡又是個什麼地位,有怎樣的能耐?」 「再者一說,若是傳言不虛,那古平原就確有商才,兼之膽大心細,用好了就是一員不可多得的大將。不過有本事的人,特別是年輕人,大都性高氣傲,帶著股剛勁兒,不催折一下,用起來就不能得心應手。現在他應該已經明白了,孫猴子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我要他做人他就是人,要他當狗他就得當狗!」 王天貴笑一笑停下來,有意無意看了看一旁的歪帽,這人只要不接命令,便無聲無息地站在一旁,仿佛木雕泥塑,沉靜得令人生畏。王天貴又道,「我手下已經有個武舉人,再加上古平原這個文舉人,一文一武,何愁大事不成?」 「大事?」如意笑了笑。這話她也聽王天貴說過幾次,不過沒往心裡去過,一個票號老闆,也無非就是在方圓百里的買賣街呼風喚雨,能有什麼大事? 王天貴卻被這明顯有些輕佻的笑容激怒了,伸手入懷捏住如意胸前那一兜軟肉一使力,「你不信?」 如意疼得吸了一口涼氣,「信!當然信了,老爺自然是幹大事的人。」 王天貴手上勁力不減,望著如意疼得有些變形的臉,咽了一口唾沫,「今晚先幹你這浪蹄子。」 如意看了一眼旁邊的歪帽,忽然臉上現出一絲潮紅,鼻翼翕動,呼吸也急促起來,迎和道:「好啊,是在這椅上,還是到床上去。」 王天貴揮一揮手,歪帽這才退了出去,沒被遮住的半邊臉上一絲表情也看不到。 等他出了門口,王天貴才在如意耳邊說:「他走了,你是不是很失望?」 「那你讓他進來啊,多個人看著也好。從前在樓子裡,有的老爺就喜歡這樣玩。」如意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她知道王天貴絕不會在這時發脾氣。 「我就喜歡你這股浪勁兒……」王天貴滿意地一笑。 門外,歪帽聽著屋裡的淫聲浪語,兩個人的影子絞股糖一樣地纏在一起,不多時燈也滅了。他抬頭看了看月亮,快到十五了,月亮已經漸圓,一明一暗地走在行雲之間。歪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轉身也走出了縣衙。 一路上遇見幾撥值更的衙役,一見他遠遠走過來,都急忙避開。已經過了定更天,冬日裡太陽下得早,各家店鋪這時候也已經紛紛開始上門板關戶,歪帽見街邊有個挑酒缸賣酒的販子,走過去低沉著聲音說:「兩角酒!」 「好嘞,我給您老燙上。不是跟您吹,正宗汾河水釀出來的,都是好糧食做的酒麴,咱家的酒為什麼與眾不同?有個祖傳的竅門……」這個賣酒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嘴皮子來得,也靠這張嘴招攬回頭客。他正喋喋不休地說著,一抬頭見是這街裡有名的「煞星」,頓時嚇得一哆嗦住了嘴。 太谷縣雖然沒人親眼見過,但都傳說這個一年到頭擋著半張臉的歪帽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賣酒的不敢怠慢,手腳利索地燙好兩角酒,把帶長把的錫酒鬥隔著老遠往前一遞。見歪帽一仰脖喝了一半,抹抹嘴沒說不好,這才放下心來。 「什麼竅門?」歪帽喝了一大口後,就一點點慢慢品著。賣酒的早想收攤,可又不敢催,等了許久正在心焦,歪帽忽然開了口。 賣酒的一愣,睜大眼睛看著他,心裡砰砰直跳,不知什麼地方惹到了他。 「方才你有說祖傳的竅門?」 「啊?啊……爺說這個呀,嘿嘿,別人釀酒都從汾河邊打水,我家釀酒是特意駕船到河中流,用鐵桶沉到河底,打上來的河心水,特別的甘冽純淨,釀出酒來味道也大不一樣,口感甚好,後勁兒綿長。」以往他說到這兒,後面都要跟上一句「您老喝好了,常來光顧!」今天可把這句省了,心想這煞星的銅錢我可不敢賺,賺了都不敢花。 歪帽聽了,嘴裡嘟囔了一句:「好酒正應該存起來慢慢喝,怎麼能一次都喝光呢。」 賣酒人都備有外賣用的土陶瓶,見說忙拿過一個,卻見歪帽手一傾,酒鬥裡剩下的酒盡數灑在地上滲入土中。賣酒人還以為他嫌酒不好,呆呆地不敢說話。歪帽從袖口摸出十個大錢的酒錢,往案上一丟,向南邊走了。 賣酒的看看那十個銅錢,又看著歪帽的背影,疑惑地搖了搖頭。 歪帽走出兩個街口,在轉彎處忽覺腳下一絆,踢的卻不是石頭瓦塊,烏漆麻黑的,恍惚是個人躺在地上。他沒有理睬,邁步從這人身上跨過,沒想到又踩到了另一個人的身上。這人卻不幹了,伸手把歪帽抓住,口中「呵呵」作聲,不依不饒道:「踩我,誰踩我?連個覺也不讓我睡好,我有錢,無數的錢,買來天兵天將殺你!」 歪帽從腰間摸出火摺子,一晃間便認出來,抓著自己不放的這人是太谷縣街上有名的「喬瘋子」,還有個外號叫「喬大財主」,據說是個破落的世家子,萬貫家財都敗光了,整日穿著破衣爛衫說自己富甲天下。 「喬瘋子」並沒惹來歪帽的注意。他一伸腿把這瘋子蹬開,剛要走,眼角餘光一掃,立時便是一皺眉頭。 古平原! 旁邊那人正是古平原。就見他蜷著身子,穿著一件單衣,身子靠著一堆已經燃盡的灰堆,已然沉沉睡去。 歪帽眯起眼睛看著他,他的眼睛竟比黑夜還要深邃,望去如同不見底的潭淵,裡面卻閃著絲絲的寒光。「喬瘋子」本來還要鬧,見了他這副懾人的模樣,縮了縮頭,往角落裡避風的地方擠擠身子,不多時便打起了鼾聲。 所以他沒有看見,歪帽的表情漸漸起了變化,也許他的面容沒有絲毫改變,可是眼神中卻漸漸帶了一絲悲憫。 遠處街上,那賣酒的將兩個酒桶架在車上準備收攤。他剛要收起燙酒用的泥封火爐,一抬頭就見歪帽無聲無息地又站在自己面前,登時吃了一嚇,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給你的。」歪帽丟了一塊碎銀子在地上。 賣酒的眨巴眨巴眼睛,這塊散碎銀子足有二兩,自己賣一個月的酒也賺不到這麼多錢。「爺,您這是?」他猶猶豫豫地問。 「去辦件事!」歪帽的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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