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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常玉兒先開了口,語氣決絕:「大哥,你要是不要命,我也不要命了,就一頭撞死在這兒!」說著眼睛向院門口的石雕踏跺看去。

  劉黑塔看了看常玉兒,又回過頭不甘心地看了看王天貴和歪帽,猛地跺了跺腳,沖天大吼了一聲,像是要吐盡心頭鬱鬱之氣,隨後向外就走。常玉兒深深地看了一眼依舊木立在水缸中的古平原,欲語還休,終於無聲地歎了口氣,隨劉黑塔走了出去。

  王天貴等這兩人出去了,向歪帽使了個眼色,然後返身回到屋中。歪帽挽了挽袖子,過來把古平原從水缸中揪出來,拽搡著把他弄回了屋裡。

  屋裡依舊爐火正盛,除了爐子地上還生著兩個大火盆。王天貴進屋就脫了皮袍,穿一件墨色長衫,坐在屋子正中的八仙椅上,用看籠中困獸的眼神望向古平原。

  古平原本想穩穩地站著,可兩條腿不住地打顫,說也奇怪,屋裡暖如春陽,他卻覺得心裡面發出絲絲寒意滲進了四肢百骸,竟比方才在冰水中還要寒冷。

  如意走過來,將一杯燙好的汾酒遞給王天貴,然後悄沒聲站在他身後。王天貴卻不容她如此,伸手一拽讓她坐在自己膝上。

  「醇酒婦人!人生在世,爭權奪利,最後也無非是為了這兩樣。古老弟,你是孔子門生,聖人不也說過『食色性也』?是不是這個理兒啊?」

  古平原咬著牙不說話。又聽王天貴說道:「所以如意對你動之以利,曉之以色,你都置之不理,我在一旁心裡真是急得難受啊。古老弟,我是為你著急啊。人要是到了不愛錢不愛女人的地步,那可就真該死了!」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到了最後一句,語氣忽然變得惡狠狠的,古平原情不自禁一抬頭,就見他正緊緊盯著自己。

  「好在你在最後關頭把自己給救了,要真是一腳踏出門去,眼下這時刻早就身首異處了。」王天貴看了一眼如意,「現下嘛,暫時就不必死了!」

  古平原知道他說的是什麼,雖說是如意勾引在前,可自己在這件事上的確是德行有虧。他心中一陣慚愧,原本心中那股剛勁兒也隨之弱了不少,終於開口問道:「你不就是想要常家大院嗎,何必多此一舉?」

  「問得好,原本我只想要常家大院,那的確是不必費此手腳。不過現下嘛……我還想多要一樣!」王天貴伸出一根手指。

  「什麼?」

  「你!」

  「我?」古平原霍然抬頭。

  王天貴點點頭。「你幫常四能有多大出息,到『泰裕豐』來幫我做事,不但性命無憂,而且富貴可期,搞不好花月樓下一任花魁就是你的胯下瘦馬。」

  換了別人,也許就問一句「我要是不答應呢?」古平原沒問,不答應自然還是人頭落地,他要問的是另外一件事,「常四老爹呢?在哪裡?」

  「你說呢?」王天貴不緊不慢。

  「這兒是你家,常四老爹當然是被你關在私牢裡。」

  王天貴搖了搖頭,眼裡有一絲貓抓耗子的神色:「你說錯了。這兒不是我家,這兒就是縣衙的大牢。」

  大牢?古平原疑惑地看看四周,分明是富貴人家的氣象,尋常財主家也沒有這樣的豪奢擺設。更何況方才還送來吃食,牢裡豈有這樣的珍饈美味?再說王天貴也不是縣太爺,方才一通大鬧,若說是在私宅也罷了,在大牢豈能無人來管?

  王天貴看出他心裡的疑問,抬了抬下巴。歪帽走上來,在靠裡的一面牆上搗鼓了兩下,然後上下一扳,用力一摳一拽,居然就卸了一爿牆下來。

  古平原瞧得發愣,仔細看去才發現,原來牆後還有牆,歪帽卸下的是一塊木牆,刷了白漆可以遮人耳目,後面就是一堵石牆,花崗石層層壘就,正好在這塊牆壁上有一個一尺見方的小窗子,有一塊大小相等的鐵板在上邊扣著,歪帽把鐵板也卸了下來。

  王天貴示意古平原自己去看。古平原心存疑慮,慢慢上前,將頭湊上去向窗裡看去。

  這一看不打緊,古平原目眥欲裂,肺都要氣炸了。就見這道石牆的裡面是一間真正的大牢,房裡除了牆上的鐵銬環別無一物,地下鋪著薄薄的稻草,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身穿囚衣的犯人正在鼾聲如雷,從窗口飄來陣陣又騷又臭的難聞氣息。別人都在睡覺,可就在地中間,有一個人赤條著上身,一動不動地跪著。

  不動是不敢動!因為頭上頂著一個盛滿了尿水的溺壺,稍動一下尿水就會濺出。

  這人正是常四老爹!

  古平原與他分別不到一百天,卻險些認不出了。就見老爹形銷骨立,人瘦得不成樣子,身上還有不少瘀傷,必是受了拷打。這麼冷的天連件單衣都沒有,凍得臉色發青卻不敢發抖,雙手顫巍巍地捧住頭上的溺壺,大睜著眼睛,顯見得是深怕自己睡了過去。

  一口又酸又漲的氣息堵住古平原的喉間,他好不容易張開口想叫一聲,卻被歪帽從後面捂住嘴,一把推了回來。

  古平原轉過身怒視著王天貴,牙咬得咯咯直響。王天貴假裝沒看到,低頭就著如意的手喝了一口酒,口中嘖嘖有聲道:「同樣是蹲監坐獄,一牆之隔,有錢人犯了法就能住華屋、享佳餚、抱美女,窮人就要睡草席、喝冷風、挨苦刑。唉,若是不識相,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吃老拳不說,還要頂著尿壺跪上三天三夜,灑出一滴便挨一頓打,要是睡著了只怕是連命都沒了,到時候報個病亡也就是了。」

  他把話說得輕描淡寫,古平原卻聽得五內俱沸。想不到常四老爹為自己吃了這麼多的苦,自己真是害人不淺!

  他正在又悔又痛,王天貴又道:「你救不救他?」

  古平原一愕抬頭,盯著王天貴不言語。

  王天貴不耐煩又說了一遍,古平原立時道:「當然救,我到縣衙就是要說清楚……」

  王天貴擺擺手,「罷了,我不聽這些。這兒不是公堂,你用不著說冤訴屈,砌詞狡辯。我只問你一句話,願不願意到我手下做事,為我賺錢?」

  古平原想了一下道:「我要是答應你,你要立時把常四老爹放出來,還要……」

  「哈哈哈……」王天貴仰天大笑,笑完了把臉一抹,眼裡放出寒光,直逼古平原。

  「後生子,你以為你還有講條件的餘地?我只給你一個條件,那就是——不讓常四這老小子頂尿壺!你答不答應?」

  古平原頓時啞口無言。愣了半響,方才沉重地點一點頭。

  「好,識時務者為俊傑。明告訴你,在太谷縣,縣太爺換了一茬又一茬,可縣衙門永遠是為我王天貴開的。你要是心口不一,第一個倒霉的就是常四,接下來他兒子女兒連你姓古的在內,一個都跑不了。」

  王天貴頓了一下,緩了緩口氣道:「你走吧,明天一早來泰裕豐找我。」

  古平原看了看那堵牆,在心裡辨了辨王天貴的話,知道人家的話也是不摻水的,絕不是虛言恫嚇。看樣子,王天貴在太谷確實是一手遮天,就看他在縣衙監牢裡擺的這一出,就知道勢力大得驚人,隨便伸個小指頭,就能把自己碾成齏粉。

  想不到鬥贏了草原的惡狼卻敗給了山西的地頭蛇。古平原一時萬念俱灰,轉過身垂著頭向外走去。王天貴伸手輕輕推了如意一下,如意叫道:「慢!」

  古平原心裡一驚,回過頭卻不敢看她。可如意還是那副笑靨如花的樣子,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她扭著細腰走到桌前,端起一盤吃殘了的「糖燒肘子」,來到古平原身前。

  「方才吃下的都吐了出來,這盤肘子還剩了大半,古大少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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