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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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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方面心有隱痛,不時想起老家那位青梅竹馬的意中人,另外就是他的老師本是個方正之人,講史書說到宋徽宗冶遊尋妓,與臣下爭風吃醋,甚至一首「纖指破新橙」流傳千古時,老人家一臉厭惡之色,「亡國之君」如口斷鐵筆,古平原是歷歷在目。所以別人都去堂子他不去,別人都找相好的,唯獨他能潔身自好。 不過古平原也並非像《西遊記》裡的唐僧那樣,十世修行謹守元陽,他在關外另有奇遇,曾與一個情投意合的女子一夕歡好,領略過男女歡愛的滋味,也知道顛鴛倒鳳的美妙,不過這半年來倦倦星霜,凜凜風塵,從沒花心思在這上面多想。 此時正在生死關頭,一個嫵媚動人的女人卻與自己獨處一室,又如此丰姿冶麗,古平原豈能不奇。看這女子雖不像是良家婦女,但這種事不可以妄自揣度,自己眼看就命在不測,千萬不能在死前還做出妨人名節的事情。 於是他又急急忙忙地退了一步,幾乎就將後脊貼在門上,如果不是雙手還倒背捆著,他就要拉門而出了。 那女子見古平原如此慌張,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用一根纖纖玉指點著道:「怎麼?我比那黑水沼裡的水鬼還駭人麼,竟把你這大英雄嚇成這個樣子。」說話的聲音軟軟柔柔,綿意十足,雖是北地鶯歌,卻賽似南方燕語。 古平原不過是猝不及防,聽她提到黑水沼,頓時冷靜了三分,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眼那女子。女子也不避他的目光,反倒深吸了一口氣,將眼神迎了上來。 兩個人一時都不開口,房間裡的氣氛便有些曖昧詭異。到底是古平原心頭存著無數疑問,先打破僵局問道:「姑娘,請問這兒是什麼地方?莫非不是太谷縣的縣衙嗎?」 女子瞧著他的眼睛,帶了點嗔怪的口氣說:「你這人怎麼重物不重人?」 古平原奇道:「這、這話怎麼說?」 「你又不認得我,又不認得這地方,一開口卻只問地方不問人,難道說我這個大活人還比不上這四四方方的屋子?」 「哦……」古平原一時啞然,心想我分分鐘鋼刀架頸,又不是正在悠然取樂,當然要問清楚此是何地,辨一辨情勢再說。不過他也知道與對方素不相識,這話要分辨起來沒個頭兒,只得改容再問:「是我荒唐,望姑娘恕罪。請教你是哪家閨秀?怎麼會與我這囚犯共處一室?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這話說起來就有點意思了。」女子這才一笑,走兩步來到古平原身前,忽然伸出雙手,摟住古平原的腰。 古平原嚇了一跳,向後作勢一避:「姑娘,你這是……」 她又笑了:「你問了那麼多,難道就要雙手一直綁著與我交談不成,讓我幫你解了繩索,再說也不遲嘛。」 原來是這樣,古平原先是松一口氣,可是這女子說來也怪,要解繩子卻不容古平原背過身去,反倒如同耳鬢廝磨一般,與古平原若即若離地貼著,胸前鼓蓬蓬的地方不時與古平原碰在一起,一雙柔若無骨的手說是在解繩子,卻又像是在為古平原揉著暖著手。一個繩扣半天沒解開,她仿佛累了一般,將尖巧的下巴搭在古平原的肩上,吐氣如蘭地喃喃道:「這幫天殺的,哪有捆人捆得這麼緊的,心是鐵打的不成。」 別人的心是不是鐵打的古平原不知道,自己這顆心可是快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了。女子甜膩的聲音,柔軟的身體,那元寶領裡散發出的香氣加上一瞥之間隱約可見的渾圓曲線,都直沖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古平原竭力克制著,可是身體卻不聽話。那女子緊貼著古平原,想是也察覺了他的變化,臉上浮起一絲滿意的笑容。 「哎呀,解開了,真是難為煞人,人家的手都酸了。」女子一聲嬌嗔,將手伸到古平原面前,「你看,都是為你,勒紅了不是?」 其實古平原自己的雙手才是被勒出一道深溝,紅腫痛苦,不過此時卻也顧不上許多,不管怎麼說,是眼前這女子為自己解了束縛,當下深施一禮,道了聲謝。 按說古平原抱拳施禮,女子便應側身閃開,只是這女子行事都大出常人意料,她竟不退反進,古平原雙手向下一躬,險些就碰到了女子高聳的酥胸。古平原連忙直起身,他接連吃了幾驚,覺得眼前這女子肯定不是什麼守婦道的女人,還是敬而遠之的好,於是向斜刺裡走了幾步,與女子拉開距離。 「我叫如意。」女子忽然說。 「……」 「我說我小字叫做如意。」女子見古平原怔怔地望著自己,就又說了一遍。「是、是。」古平原答應兩聲,心下卻愈加困惑。哪有女人初次見面就把自己的小字說予人聽?女人的小字向來不出閨閣,有那害羞的女人,連自己的夫婿都不肯輕易告訴。 有一首詞傳得甚廣,詞名就叫《美人小字》:「恩愛夫妻年少,私語喁喁輕悄。問到小字每模糊,欲說又還含笑。被他纏不過,說便說郎須記了。切休說與別人知,更不許人前叫!」 連丈夫都不能在人前叫的小字,這「如意」卻輕易說予自己,方才還與自己如此的曖昧不清,這其中一定有緣故。古平原原本心思清明,進了縣衙要說的話也都一條條想好了,只待大堂上一五一十說個明白,現在卻被如意的意外出現攪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不等他想定主意,如意已經嫋嫋娜娜走向屋中央擺著的一張大理石圓桌。「古老爺請過來坐,容我細說不遲。」 古平原猶豫了一下,走過來隔著桌子坐在如意對面。這桌面足有一丈合圍,如意見古平原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倒是一點也不生氣。 「二人枯坐無趣,古老爺一路辛苦,想是早就肚餓了,我這兒略備薄酒小菜,還請不要嫌棄。」說罷,如意把雙手輕輕一拍,門隨即被推開,古平原扭頭看去,就見兩個丫鬟打扮的女孩子大概是早已等在門外,此刻聽到召喚,一盤接一盤地把準備好的美酒佳餚送了上來,每上一道菜,如意便笑吟吟為古平原報上菜名。 如意說得一點不錯,古平原一路上水米沒打牙,又大嘔幾次,此刻肚子空空如也,餓得就像火燒一樣,別說酒菜,就算是雪地裡凍實了的饅頭,一口也能咬下半個來,更何況如意命人送進的並非是什麼「薄酒小菜」。 就見兩個人的席面上不一會兒便擺了八熱四涼四果盤:「醋椒魚丸」酸甜開胃、「鳳腿鯉魚」鹹香純濃、「糖燒肘子」糯軟柔爛、「九味白肉」蒜香濃郁、「柳葉鴨條」清香怡人、「栗子黃燜雞」鮮美醇香、「滾油黃瓜」麻辣脆嫩、「炒三色」香脆適口……這些菜道道引人垂涎欲滴,中間一個大海碗更是稀奇。那裡面是所謂的「五仙湯」,有海參、鮑魚、魚翅、瑤柱、蟹黃這五樣海鮮,熱氣滾滾,香氣撲鼻。如意在旁解說,說那熬湯用的是五臺山上的雪水,吊味用的是上等的宣威雲腿。山西地處中原,能尋到這五道海鮮做羹湯,實在是難得之極。 酒也不差,泥封一啟糟香撲鼻,是上好的十年汾。古平原吃過張廣發的虧,眼下這形勢哪敢沾唇?就連飯菜也並不想吃,奈何五臟神作怪,面對眼前琳琅滿目的美食佳餚,他咬著牙挺了又挺,只覺得眼前發花,忍不住就咽了一口唾沫。 如意一直靜靜看著,眼中帶著一絲揶揄之色,忽然開口問道:「古老爺,這麼多飯菜竟一口不動,難道是不合意?那我叫下人重做一桌好了。」 怎麼會不合意?古平原心裡苦笑,話也說得辛苦:「不敢勞煩如意姑娘,我、我、我不是……」 「不是不合口,而是不敢吃,對嗎?」如意搶著道:「你呀,出了這個門,一條命就沒了,還有什麼可怕的呢?就算飯菜裡下了毒,反倒是讓你留個全屍,莫非飽死鬼不當,想當餓死鬼不成?」 一語驚醒夢中人,古平原細一琢磨是這個理兒,死到臨頭吃頓好的這也沒什麼不對。心裡繃著的這根弦一松,道了個罪,手一伸便把烏木鑲銀的筷子抄了起來。 他實在是餓得狠了,這下子一發不可收拾,如風捲殘雲一般。不多時,好幾盤菜都見了底兒,一大碗的「油潑辣子刀削麵」也入了肚,末了再喝上一盞暖胃的濃湯,真是大快朵頤,連舌頭都要吞下肚去。古平原放下筷子籲了口氣,就覺得額頭見汗,通身舒暢無比。 他這才想起對面的如意,急忙一抬頭看去,就見她用手掩著嘴,顯見得正在偷笑。 古平原不用照鏡子就知道自己臉上必是一紅。方才那般吃相,哪有半點斯文人的樣子,只怕與乞兒倒是相似,不能怨人家恥笑。更何況吃了人家的飯菜,自然不能像方才那樣再板著臉,古平原座中一拱手道:「如意姑娘,我雖然弄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先要謝謝這一飯之德,就像你說的,古某做個飽死鬼,黃泉路上也感激不盡。」 如意用水靈靈的眼睛瞟了他一眼,開口道:「古老爺……」 方才古平原就聽著這個稱呼刺耳,此刻擺擺手說:「我年紀不大,又不是做官的,又不是財主,何必稱我老爺?」 「那叫你什麼呢?你家裡行幾?」 「我是老大,家裡……」古平原此刻依然保持著三分警惕,下面要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好在如意並不在意,反倒笑說:「行,我就叫你古大少好了,你是南邊的人,這個稱呼正好是這幾年從南邊傳過來的。」 古平原暗中皺了皺眉,這確實是南邊叫人的一種方法,不過卻是妓院中常用。他雖不涉秦樓楚館,但也聽人說過,妓院裡稱呼人,問的就是行幾,然後前面加「十」來叫。比如家裡排行老三,那便是「十三少」,排行老五就是「十五少」,圖的是顯得家族人丁興旺的好口彩。至於像自己這樣,便可稱「古大少」或是「古十一少」,因為「大」字本身也是佳字。如意這樣叫自己,莫非她也是風塵中人,看她的穿著打扮和行動舉止,倒真有些風流放誕的意味。 如意卻沒察覺一個稱呼就讓古平原轉了如此多的心思,只接著自己的話往下說。 「古大少,可是用好了麼?」 「是。」 「那我問你,你現在還想不想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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