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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這……」這突如其來的一問,還真把古平原給問住了。說也奇怪,他此時身暖意舒,心中不由得就想起活著的諸般好處,的確是不像方才那樣堅心求死了。但是古平原一想到自己不得不隨陳賴子來此的原因,一想到常四老爹此刻還在牢中受罪,他便又緩緩點了點頭。

  「還想死?」如意驚訝地大張美目,低下頭想了想,抬頭道,「只怕你是以為被那陳賴子抓了定然無幸吧。要是我說,你不但不必死,反倒因禍得福,從此可以快活地過上一輩子呢!」

  古平原疑惑地看著她:「我這可是越來越糊塗,如意姑娘要是有什麼話,好不好講在當面?」

  如意笑得更深:「好,當然好,太谷縣你不是第一次來,聽沒聽過花月樓?」

  古平原待在太谷養傷時沒聽過,可就在方才,他卻聽見了陳賴子一夥人的交談,知道花月樓必是本地有名的青樓,於是點點頭。

  「我就是花月樓裡的頭牌花魁,如意是我的花名。」自見面以來,如意一直都氣定神閑,此時也不例外。她臉上絲毫不見羞色,倒是帶了些嘲弄的神態看著古平原,卻見古平原也是面色如恒,這倒讓如意也有些意外。在她看來,古平原這樣的人無非是個道學先生而已,平素到花月樓吃花酒的客人中,道學先生最是可笑,起先站在樓前死活不進,半推半就被人讓進來後,又閉著眼怕污了雙目,幾杯酒下肚便露了原形,扯著姑娘的袖子不鬆手,等到進了房裡,更是什麼窮形醜相都現了出來,丟一隻鞋過去讓他叼回來,就沒有一個不聽話的。

  不過古平原的反應卻是既非鄙夷亦非貪色,他倒是笑了:「看姑娘的風姿,我倒是猜到幾分。」古平原對於風塵女子倒真的沒有鄙薄之心,更談不上見色起意,此情此景中,好奇之心占了大半。

  如意略有些困惑地打量了一下古平原,顯然他對妓女這個身份的不以為意讓她有些不解,不過她也不打算去猜古平原的心思。

  「大概你還不知道,你人還沒回山西,名聲早已傳遍了太谷。這幾日,樓子裡但凡開筵吃花酒,談的必是你闖黑水沼鬥王府的故事。」如意說的是真的,古平原的駝隊在烏克朵耽擱幾日採辦貨物,早有恰逢其事的商人將這段驚天動地的奇聞傳回了山西。非但太谷一地,幾乎是全省皆聞。走黑水沼那還了得,而且是整個駝隊平平安安闖了過去,堂堂王府誰敢惹,偏偏古平原就不買賬,還硬是加倍要回了貨款。於是原本籍籍無名的古平原幾乎被說成是神仙下凡,有人還打算把這段故事編成長子鼓書,在茶館酒樓傳唱。

  「我從前也是好人家的女兒,不是自甘下賤願意到娼門裡陪酒賣笑,自從墮了風塵,無時無刻不在找跳出火坑的機會,只是……唉,到這種地方來的,哪有幾個好客人呢?」如意低了頭,面上現出一絲哀傷。

  古平原愣愣地聽著,接不上口,索性就閉口不言。

  「不過你就不同,你做的事一件件都是大丈夫本色,我想過了,要麼不從良,從良便跟著你這樣響噹噹的漢子,不管到哪兒我都心安,最起碼不會再受人欺。」如意說著,稍一彎腰從地上拿起一件包裹,擺在桌上,裡三層外三層打開,裡面是個巴掌大的鎏金匣子,「別看這盒子小,裡面是我幾年的積蓄,我這花魁也不是枉擔個虛名,你來看!」

  匣子開處,流光溢彩耀眼非常,立時奪了一屋的燈火。那裡面滿滿的都是榛仁兒般大小的金剛鑽,少說有三十來顆。如意從密密麻麻的鑽石裡抓起一把,放在臉前看了看,聞一聞,手一松又讓其落回盒中。

  「我賺的雖是不乾淨的錢,可是並沒有胡亂花用,攢夠了銀兩就換上一顆寶鑽,只盼著有一天遇到窮途末路的英雄,贈金予他,既救了他,也救了我。誰知一年年過去,慢慢地攢夠了一盒子,卻不知那好人在何處。」如意歎了口氣,語氣忽然轉急,「古大少,你只需要了我,也就等於要了這一盒子的珍寶,從此吃穿不盡享用不完。你也不必擔心陳賴子再找麻煩,我既然能安排這場會面,就自然能打發他們。馬車我都備好了,你只要點點頭,我們從後門出去,快馬揚鞭幾日之後……」如意忽然停了口,她發現古平原在緩緩搖著頭。

  「如意姑娘,你的好意古某心領了,真難得你這一片心。不過古某回來領罪,只是不想冤枉無辜。我這一走不打緊,卻要連累好人送了性命,這絕不可行。」古平原沒想到竟遇上這樣一件奇事,這不是戲文裡講的「杜十娘」麼?在他聽來,如意的提議不是沒有誘惑力,相反比起吃上一刀來說,如意所說的,真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日子。俗話說「自古艱難唯一死」,但有一線生機誰想死?可也正因如此,古平原才不敢多想,抱定了自己當初投案認罪這一條宗旨,咬定了牙關一條道走到黑。

  如意聽了,臉上滿是不甘的顏色,咄咄說道:「你再仔細想清楚,要是拒絕了我,出了這個門,便是酷刑毒打鋼刀砍頭,而你明明有機會富甲一方,更可與我……」如意邊說邊慢慢走過來,走到古平原身邊,拉住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己胸前。

  「我也不敢想做你的妻子,但能為妾便心滿意足。」

  那一盒鑽石何止萬金,拿著回到安徽老家,買房置地,娶一房嬌妻,再伴著如意這樣的美妾,真是神仙不易的日子。古平原抬頭望去,就見如意一雙眼裡春意蕩漾,觸手之處更是一片柔軟滑膩,他像觸了電似地把手抽回來,猛地站起身,別過頭去不敢再看如意,口中急急說道:「請恕古某就此別過,姑娘的恩情,只有來世再報。」

  說著,古平原拔腿就要往門外走。「慢著!」如意叫住了他,走到他身邊,在耳畔輕輕說道:「古大少,就算你是至誠君子,寧願自己喪命也不願連累別人,可憐我用重金為你換了這苦短春宵,難道你就忍心辜負我?就算你不願與我遠走高飛,難道連一夜之思也不留給我?就算你心狠得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難道臨死前就不想再嘗嘗與女人歡好的滋味?」

  說罷,她不待古平原再說,便將夾襖緩緩脫下,裡面只穿著一件系著細金鏈繡著燕雙飛的紅綢肚兜,薄薄地貼在身上,那乳峰處凸起的尖尖兩點清晰可見。她好似突然怕起冷來,將古平原抱得緊緊的,發出幾聲若有如無的呻吟,紅暈滿臉,嬌媚異常。

  溫香軟玉抱滿懷,古平原心中霎時天人交戰,就如同開了鍋一般,一個聲音不斷在說:「不可以,你與這女子素昧平生,怎能做苟且之事?那不是如畜生野合一般,難道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另一個聲音卻說:「那又如何,我是死到臨頭的人,世間的禮法一時半刻後就約束不了我了,更何況她並非良家婦女,又主動委身於我,我為什麼不能在死前享受片刻溫柔?」

  他木木地不動,如意卻一直在動,她輕輕地摟著古平原,扭動著自己的身體,讓他感受著她的體溫。古平原忽然覺得小腹處有一股熱力升騰上來,幾乎是一瞬間便讓自己難以抑制,雙臂不由自主地也抱緊了如意。他悚然一驚,趁著還有一絲清明,想要猛力推開這女人,可是如意卻纏得甚緊,古平原一下子沒能推開他,她反而導著他的手順著肚兜的邊緣滑了進去……

  這一下,古平原心頭的欲望如洪水破閘一般湧了出來。他再也把持不住,將如意抱起來,往門邊的一條春凳上一放,如意仰著身子,咬著下唇,星眸半睞,風騷十足地看著古平原三兩下脫了自己的外衣,俯身壓了上來……

  就在這如火如荼的當口,一直緊閉的房門卻被人「咣」地一腳踹開了,有個人風風火火闖了進來,從後面一把就把古平原的脖子掐住了。這人力氣很大,一隻手就把古平原拽了起來,然後向後就扯。古平原還未明白怎麼回事兒,就已經被他扯到了當院。

  院子裡有一口蓮花大缸,足有四尺高,雙人合臂的缸口,原是放在院中蓄水防火之用。這人不由分說,把古平原向上一抬,頭下腳上「撲通」一聲丟進了這口大水缸裡。

  缸裡有滿滿一缸水!這是數九寒天唾地立冰的時節,缸裡的水想是新灌滿的,可上面卻已結了厚厚的一層冰碴。古平原方才還身處溫暖如春的屋中,人又是情動似火,熱騰騰的一個身子猛然間進了這冰窟水窖,頓時有如千把鋼刀一起戳進了骨頭縫,又像是遇上了傳說中的酷刑「滾釘板」「油煉龍」,只覺得渾身劇痛難當,生平從未受過這樣的痛苦,不由得張口「啊」的一聲大叫。他忘了自己身在水中,一口水猛嗆進了嗓子眼,冰水又順著鼻腔流到肺裡,就如同幾把利鋸在來回切割,疼得幾乎昏倒。他雙手扶著滑溜溜的缸壁一陣急抓,卻是滑不溜手,一口氣眼看就要倒不過來,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死在這裡了!」

  這樣死真是不明不白,古平原也真不甘心,所以求生之念不絕。所幸那個把他丟到缸裡的人並沒有按著他不放,這口缸又夠大,古平原用力幾下折騰,居然讓他翻過身來,四尺高沒不了頂,他舉手扒著缸沿,顫巍巍站起身,頭剛一出水面,大口呼吸時那種錐心刺骨的疼,讓他身不由己地一聲厲呼。

  「呀……」

  叫過這一聲,古平原雙目模糊,覺得五臟六腑連同渾身筋骨像被石碾子碾過一樣,劇烈地哆嗦著手腳,再張口想叫,方才吃下的東西已經噴湧而出,這一次吐得比方才在馬背上還厲害,真是把胃腸都倒了過來,古平原實在沒有力氣了,就半跪在水裡趴在缸沿上嘔吐不止,一半吐在外面,一半吐在缸裡身上,頭上還被冰碴劃破了,淌出的鮮血順著臉頰流下,那狼狽不堪的樣子真比街上躺在糞堆旁的叫花子還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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