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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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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最放鬆之時,就是最危險之時 古平原死到臨頭還受了一把活罪! 他帶著駝隊緊趕慢趕在燈節前回到山西,卻不料被陳賴子從省城郊外截住,一聽說常四老爹為了自己逃出關外的事情已經被抓到大牢裡去了,他不願牽累常家,於是主動跟隨陳賴子到太谷縣衙投案。 陳賴子本來就是個潑皮無賴,專門欺壓良善,他早就垂涎常玉兒的美色,方才抓捕古平原時,見常玉兒對他關切有加,心中妒意大起,於是把古平原頭下腳上地倒捆在馬背上,存心讓他受罪。 從太原到太谷路程不近,陳賴子十分可惡,專揀坑窪不平的道路縱馬飛馳,古平原被顛得七葷八素,再加上臉對著馬屁股,臭氣熏人欲嘔,到後來實在撐不住胸腹間的那陣煩惡,一張口「哇」地一聲吐了出來,這一吐就一發不可收拾,翻江倒海般幾乎窒息閉氣。陳賴子回頭看去,得意一笑,揚鞭躍過一個水坑,古平原重重一顛,天旋地轉就此人事不知。 「莫打鼓莫敲鑼,聽我唱個因果歌。 那闖王逼死崇禎帝,文武百官一網羅。 那闖將同聲敲火烙,金銀霎時積滿河。 那衝冠一怒吳三桂,驅虎逐狼闖大禍。 那賊兵難舍金銀窩,馬上累累沒奈何。 那追兵一路潮湧至,只得山西掩埋過。 那李闖一去不復返,二人架拐掘地得。 那金銀一窖留半數,囚徒脫獄方能合。 那生意創立稱雄久,全靠文法費嗟磨。 相傳是林青兩公筆,這樁公案確無訛啊確無訛!」 古平原迷迷糊糊間,聽見有人嘶啞著聲音在唱歌,又覺得馬勢一緩,就聽陳賴子在馬上喝道:「喬瘋子,你他娘的滾一邊撒瘋去,大道上喝馬尿,踩死了你,爺還覺得晦氣呢!」 說完,就聽「啪」的一聲,又傳來驚呼喊痛走避不及的聲音,想是陳賴子揮馬鞭打人。一個同夥解勸道:「算了,算了,跟一個瘋子計較什麼,趕緊把人送到牢裡領賞錢是正經。天色已晚了,花月樓的小娘們可不等人,別一個個都出局轉局,咱哥幾個就落了空。」 「你是惦記著花月樓老七那個騷娘兒吧,看把你急的猴蹦猴跳,要不然你先去花月樓,待會兒我帶銀子去會賬。」 陳賴子是有名的賊不走空,代領賞錢非分走兩成不可。那人自然不肯答應,笑著給自己圓場:「我哪裡是為自己,聽老七說,這幾日樓裡要進個清水貨,剛過二八的清倌人,脆生生的水蘿蔔,大哥就不想去啃兩口?」 「呸!瞧好瞧,用嘛……除非我是王大掌櫃那樣的身家,要知道做花月樓一個清倌人,不捧上這個數,那是做夢!」也不知陳賴子比了個什麼手勢,就聽身邊人一陣咋舌。 這幫人越說越下作,古平原欲待不聽,卻苦於雙手被縛堵不住耳朵,好在前行不久,一片說笑聲中陳賴子已然勒住了馬韁繩。古平原耳畔就聽這幾個人紛紛下馬,有人走到近前割斷了捆著自己的繩子,古平原撲通一聲摔了下來。 古平原一路水米沒打牙,此刻腳都是軟的,卻極是硬氣地咬著後槽牙站起身來。他臉上始終遮著眼罩,手也背綁著,覺著有人來推自己,身子一立,說了一聲:「慢著!」 「哦?」陳賴子來到近前,似笑非笑地揶揄道:「古掌櫃有事?有事兒就快說,待會兒進了衙門,鬼頭刀這麼一落,再想說話等下輩子投胎吧。」 古平原冷笑了一聲:「既是到了衙門口,叫衙役來把我的捆綁鬆開,換上刑具。」 陳賴子原以為古平原要告饒,憋足了勁兒打算再羞辱他一番,卻不料提的是這樣一個要求,一時愣了愣,橫眉立目道:「為什麼?」 「自然有道理,不過和你這種人也說不清楚,你叫衙役來!」 陳賴子本就在俊雅不凡的古平原面前自慚形穢,這幾句不卑不亢的話更是激得他大怒,從馬鞍環上摘下鞭子,回過身來照著古平原狠狠一鞭打下。 「我叫你找衙役,我叫你找衙役……」陳賴子下手一點沒留情,古平原穿的那件衣服是在蒙古買的一件狼皮袍,狼皮性韌,加上蒙古人上好的手工鞣制,鞭子打上去外表並不見破損,但疼痛卻是絲毫不減。古平原此刻已然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身上火辣辣地疼卻毫不退縮,索性張口大喝道:「有官家的人沒有?出來一個,衙門口濫用私刑,難道就沒人管麼?」 陳賴子更是火冒三丈,一腳踹過去把古平原踢倒在地,然後又要發力再打。旁邊幾人一開始笑嘻嘻看著,此時見陳賴子面目獰惡,眼珠子都紅了,曉得不是路數,也怕把古平原真個打壞了交不了差,白花花的賞銀變成鏡花水月,於是趕緊過來拉手的拉手,拽腳的拽腳,好不容易勸住了陳賴子。 這邊也有人過來扶起了古平原,這些人只想拿銀子了事,並不想節外生枝,於是埋怨道:「你這人何苦來?平白無故討一頓打,你以為大枷比繩子舒服?真是自討苦吃!」 「不是這一說!」古平原忽然身子用力一掙甩開那人,大聲道:「古某犯的是國法,自然有官家的刑罰處置,大枷也好,夾棍也罷,都是大清律例裡明載的刑具,古某身受也是心甘情願,卻不能受私刑處置。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你們這些小人豈能明白這個道理。」 幾人這才恍然,原來如此!不過古平原還真沒屈了眼前這幾個地痞無賴,在他們看來國法與私刑哪有什麼區別,還當古平原發了失心瘋。當下不由分說,推推搡搡地把古平原帶到了衙門裡的一處院落。 古平原蒙著眼睛跌跌撞撞,一路被推著走過了幾道門。他心裡忽然一動,天下的公堂照朝廷的規制都是一般無二,衙前下馬落轎,先要邁象徵九重青天的九層階,大門之後繞過照壁、宣化坊,登上正堂月臺,捕到的犯人都要在此下跪待審,然而自己這一路走來卻無阻礙。再說衙門是知縣正衙,一縣之內最是法度莊嚴之所,無論如何也不應該任由陳賴子押著自己來去自如,連個盤問的人都沒有。 古平原正在疑惑之際,就聽門樞響動,腳下一絆,感覺著好像是進了一間屋子,身後扭著自己胳膊的人放開了手,腳步聲退了出去,房門也隨即被緊緊關上。 古平原站在地當中,雖是被縛蒙眼卻昂首而立,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不過一死而已,只是死前先要出脫了常四老爹一家,然後當堂揭了王天貴不擇手段謀人宅院的卑劣行徑,最後引頸一刀,黃泉路上走也走得痛快。他想得挺好,越想越是熱血沸騰,誰知等了半天並無動靜,這讓他不免疑惑起來。 此時已是數九寒冬,古平原身處之所卻溫暖如春,細聽還有劈木燒著時不時劈啪的響聲,這就說明此處絕不是正堂所在,然則又是何處呢?古平原心中疑竇暗生,剛試著想張口問一句,忽又覺得無從開口。正在這時,感覺中有人輕輕移步來到自己的身前。 一股胭脂香撲面而來,是個女人! 古平原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然而面前這人卻不避嫌,想是怕他跌倒,竟然伸手將古平原扶住。 古平原不問也得問了:「你是什麼人?」 只聽一聲輕笑,來人一抬手將古平原的眼罩輕輕摘了下來。他戴著眼罩已有許久,乍一睜眼,就覺得眼前燈燭明亮,晃得白茫茫不能視物,好半天才看清自己面前的情形。 這是一間大屋子,栽絨毯上雕花案幾,幾上朱砂盆種著美人菊,佈置得極是富麗堂皇。房內並無旁人,只有一個色態俱佳的女子正在古平原身前不到二尺之地含笑而立,兩人幾乎是貼身站著。再細看去,古平原更是驚奇,這女子面如芙蓉,眉若遠山,口賽櫻桃,是個美人這倒罷了,奇的是穿著打扮大不尋常,想是仗著屋內溫暖,穿著一件極薄的金絲夾襖,袖子挽起兩折,露出如藕般的小臂,腕上戴一隻翠鐲,元寶領沒系扣,敞開處一片雪白肌膚,隱有丘壑勾人視線。 古平原登時一愣,他是個守禮的君子,自幼受教「不欺暗室」。在關外的時候,尚陽堡裡有許多做流犯生意的流鶯,豔幟一張如羅網,囚犯攢了些銅錢沒有不去下三處找姑娘泄火的,就連寇連材那樣的老實人也有個相好的妓女叫「莫兒」。 唯有古平原是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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