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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古平原聞言一愕:「大人剛剛立下大功,朝廷定有褒獎,怎麼會說這樣的話?」

  「你豈不聞急流勇退,昨晚老朽已經寫摺子乞骸骨,請求開去一切差使,辭官歸隱。今兒一早便已經拜發了此折,想來朝廷必能如我所請,所以此時此刻我已然把自己當成一個糟老頭子嘍。」

  「大人……」

  「哎,你可不要對我多有勸慰,我這麼大把的年紀,不早點回家享享清福,還戀棧不成。倒是古老弟昨晚的一席話,險些讓我一夜無眠呢。」崇恩雖是老者,眼神卻銳利,說話間掃了古平原一眼。

  古平原知道崇恩絕不會無緣無故來找自己,當下也不開口,只靜靜地聽。

  崇恩點點頭:「我在理藩院也曾掌過『貿易』『賦稅』這樣與商人打交道的職司,這幾年我見過的商人不少,有手腕的不勝枚舉,有風骨的商人卻只見過兩個,一個是山西的喬致庸喬東家,另一個就是你了。」

  聽到這話,古平原連忙拱手遜謝,崇恩卻接著歎了口氣。

  「說到這些年,我大清朝的商人卻越來越不成器。自從道光爺那一仗打輸了,洋人把買賣做到了中原,商人們要麼是一提洋人就怕得要死,總覺得自己比人家差上那麼一大截,甘心情願去當洋人的狗腿子,幫著他們來欺侮天朝子民;要麼乾脆兩眼一閉,仿佛不知道身邊有洋人這麼一個大敵,依然打橫炮窩裡鬥,只鬥得兩敗俱傷,白白叫洋人撿了便宜。」

  古平原道:「我在關外少見洋人,只聽說最近這幾年關內人參的購買量翻了幾番。因為人參能治煙毒,而吸鴉片的人是越來越多了。」

  「就是嘍!」崇恩有些激動,「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未設之前,與洋人的貿易一向是理藩院主導。那年兩廣總督林文忠公來京,老朽和他談論與洋通商一事,你知道他怎麼說?」

  「晚輩不知。」

  「他說,『我們賣給英法諸夷茶葉、絲綢、瓷器,他們呢,透過十三行賣給我們鴉片。鴉片,還是鴉片!簡直是一群渾蛋!終有一日我非一把火把洋人的鴉片全都燒光!』這是林大人的原話。老朽從那時就知道洋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林文忠公莫非就是林則徐大人?」

  「正是。可惜他遠戍伊犁壞了身子,起複後不久便病逝,若他在朝,也不致會有庚申年的那場大變。」崇恩一陣傷懷,又道:

  「這且不說了,你可知道,昨晚你對這王爺侃侃而談時的神態,像極了當年的林文忠公,老朽真是感慨萬千。這一次,你明知危險卻不退讓,也不示弱,有勇有謀,應對得法。儘管最後險些功虧一簣,但即便如此,巴圖也別想從你那裡占到什麼便宜。如果人人都像你那樣去對付洋人,幾次下來他無利可圖,自然知難而退。」

  古平原這才明白崇恩為何來尋自己說話,但自己從未和洋人打過交道,不知是否會辜負了老人家的期許。

  「你不必怕他。」崇恩大聲道,「洋人,別看他紅眉毛綠眼睛,一樣是兩個肩膀扛個腦袋。我與洋人打交道多了,你循禮,他也與你講理,怕的是你一開始瞧不起洋人。後來人家一動武,你又怕了,服軟了,洋人當然再也不會用正眼看你。你記住,與洋人打交道只有四個字『不卑不亢』。」

  古平原心知崇恩這番話是歷經紛繁發自肺腑的由衷之言,真的是千金難買,當下深鞠一躬:「大人的金玉良言,晚輩記下了。」

  「我看將來你的生意一定會做得很大,只盼你在洋人面前揚我大清國威。唉,可惜我老了,很多事情也不知能不能見到了。」

  駝隊離開烏克朵很遠了,古平原依然不時回望那座越來越小的城,他知道,城中有位老人也在如此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崇恩大人的話給了古平原不小的觸動,尤其是老人家的期許更是令他熱血沸騰,心情久久難複。

  回山西就不需要走黑水沼了,戰事平息,一路上安靖無事。王爺特批的通關文牒不僅在漠北通行無阻,就是到了漠南蒙古也是順順當當地過橋過卡。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一年的春節,駝隊只得在路上過了。不過一想到賺了大錢,竟是人人興高采烈,全無半點思鄉之意。

  古平原卻是例外,俗話說得好「每逢佳節倍思親」,別人只要再忍上十幾天就能一家團聚,自己的親人卻遠在千里之外,幾年音書不問,一想到這裡古平原恨不得肋生雙翅飛回古家村。

  但無論如何,他也要先回太原府,把這一趟的買賣交卸了再說。

  駝隊緊趕慢趕,總算在正月十五的前一天進到了太原府的境內,看樣子這碗元宵肯定能在家裡吃上,夥計們都是有說有笑。

  劉黑塔與古平原騎著馬走在前面。劉黑塔走著走著,忽然嘿嘿笑了起來。古平原奇怪地看他一眼,劉黑塔不好意思道:「古大哥,這……這臥雲居你去過沒有?」

  「臥雲居?聽都沒聽過。」

  「嗨,這麼有名的地方,古大哥你怎麼能沒聽過呢?那兒的元宵是省城頭一份,那花樣號稱『雪中送炭』。我四年前吃過一次,現在想起來還……嘿嘿嘿。」

  古平原心事重重也被他逗得一笑:「沒說的,反正咱倆是趕不回太谷去過節了。乾脆到了太原府,我就請兄弟你去臥雲居吃個飽。」

  劉黑塔大樂,連聲叫好。

  古平原忽想起一事,回頭叫道:「喬兄!」

  被他喊來的是喬松年,他不知道古平原喊自己做什麼,來到近前不解地看著他。

  「喬兄,記得你說自己是祁縣人氏。過了太原往南,再走幾十里路就是祁縣喬家堡。」

  古平原再問道:「這麼說,你要是趕快些,燈節也能在家裡過了?」

  喬松年搖一搖頭:「不是這個規矩。我要先到太原見過掌櫃,然後才能返家,一來二去燈節肯定是趕不上了。」

  「那就別去太原了。」古平原從馬褡褳上取下一個小包裹,裡面沉甸甸的不知是什麼物件。他將包裹往喬松年手裡一遞,喬松年疑惑地接了過來。

  「這裡面是二百兩銀子,是從我這一次出門所賺的錢中分出來的。喬兄省些花用,過日子想必是夠的,連同今年春闈入場的本錢也有了。懸濟堂的那份差事我和武掌櫃去說,請他給你留著。萬一這一場還不如意,你再回藥鋪也不遲。」

  古平原目中含笑娓娓道來,喬松年可聽傻了,二百兩銀子!小康人家過幾年日子都用不完,古平原就這麼大方地給了自己?

  「喬兄,大丈夫交朋友但求相知於心,何必為了錢財做此小兒女態。我還等著喬兄科場連捷,喝你的捷報酒呢。」古平原見喬松年感動得喉頭哽咽,一時說不出話來,連忙出言寬慰。

  「今後喬某但有寸進,不敢忘古老弟今日的恩德。」喬松年雙目流淚,與古平原拱手作別。

  等他走遠了,劉黑塔納悶道:「古大哥,你這二百兩也給得太容易了吧?」

  古平原不答,他是感懷身世,見了落魄的讀書人便想幫上一把。等駝隊再往前走了一段,眼瞅著快到太原城了,就聽路旁樹林裡一聲高喝:「站住!」

  駝隊一驚,個個心道殺虎口都過來了,難不成回到太原,還遇上攔路搶劫的馬匪?

  古平原頗知道輕重,駝隊在口外帶的羊毛、獸皮等貨物還罷了,自己身上進貨剩下的九千多兩銀票可損失不得,立時揚聲道:「大家戒備!」

  駝隊遇襲時如何處置都有一定之規,孫二領房一揮手,劉黑塔帶著十幾個青壯夥計從側翼沖到前頭,劉黑塔早就把腰纏的九節鋼鞭拽了出來,一雙大眼眨也不眨,向著不遠處發出聲音的樹林裡注目。

  然則不大工夫,劉黑塔卻大叫了出來:「李嫂!怎麼是你?」

  從樹林裡走出來的卻是常家的幫傭李嫂!

  就見李嫂滿面惶急之色,見了駝隊,這才如釋重負,她擰著一雙小腳,急匆匆奔著駝隊而來。

  劉黑塔先下馬搶了過去,張口就問:「李嫂,你,你這不會是來迎我們的吧?」

  古平原聽他問得不得法,插言道:「難不成常家出了什麼事?」

  李嫂說:「可不是,出了大事了!我都在這兒等你們三天了。」

  一句話讓眾人急得不行,偏李嫂只是嘴快,說話全無章法,說了半天,大家才算是明白了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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