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大生意人 | 上頁 下頁
八〇


  古平原不言語,卻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王爺認得此物:「這不是火摺子嗎?」不管是行商還是行軍,這都是不可缺少的東西,王爺慣于軍旅,自然不陌生。

  「是,我將全駝隊的火摺子都帶上了船,兩艘船上帶了不下十個。」

  王爺本在注視桌上的火摺子,此時霍然抬眼瞪向古平原:「你……」

  「不錯,當初在碼頭,巴圖若真是苦苦相逼,不肯退讓,我便要點火了。那藥材不過就是兩堆乾草,著起火來,神仙也救不得。」古平原緩緩道。

  王爺倒抽了一口涼氣,再看看劉黑塔和孫二領房的臉色,已然信了十成,崇恩也在一旁聽得怔住了。

  王爺的臉色慢慢陰沉下來:「你可知道你若放火,一把火燒掉的不僅是兩船藥,還有蒙古萬千生靈的性命。」

  「王爺,這話您該去和巴圖說。是他設陷於前,殘殺于後,根本就不把這兩船救命的藥材放在心上。」古平原絲毫不讓。

  「所以本王處死了他!可即便那狗才害你,百姓又何辜?方才聽你說,你也是個讀書人,危難時刻難道就可以忘記聖人教你的仁恕之道嗎!」王爺的臉色越來越沉,話中也帶著衝衝怒氣。這也難怪,古平原要真是一把火放出來,倒霉的可都是柯爾克草原上的子民。

  「古老弟,王爺教訓得是。你與巴圖不同,他是個不知禮的奴才,你畢竟是讀過聖賢書的學子,無論如何也不該牽連無辜,你還是快向王爺賠罪吧。」崇恩怕王爺大怒之下處置古平原,立時出言希望能轉圜席上尷尬的局面。

  古平原一聲不響,孫二領房暗暗扯了一下古平原的袖子,暗示他聽從崇恩的話,免得當場吃虧。

  誰知古平原卻一推桌子站起身來,面不改色地對著王爺道:「此事即使重新來過,古某也還是會準備點火。想我駝隊出生入死走過黑水沼,到頭來卻險些被人置於死地,老天也未免太不公道。既然天地都不仁,為何一介草民要有仁心?別人既然用陰謀對我、用刀槍對我、用弓箭對我,難道我還要笑臉相迎不成?我自然要以水擋之、以火攻之、以玉石俱焚還之!王爺!實不相瞞,當時的古某沒有仁心,只有一片狠心。那時的我,狠得下心讓巴圖的親友,甚至全草原的蒙古人與我陪葬。」

  古平原握著拳咬著牙說完這番話,眼角已然迸出淚水。

  劉黑塔與孫二領房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古平原表面一聲不響,心中的怒氣竟然比劉黑塔還大。而且就在漠北蒙古最高統治者柯爾克王爺的面前直言不諱,竟然連要蒙古人與他陪葬的話都說了出來。想到白天王爺雷霆霹靂一般處置巴圖與鐸山的手段,兩人都不禁暗暗心驚。就是劉黑塔自問膽子大,自思也不敢在王爺面前如此嘵嘵而談。

  崇恩在一旁先是震驚,他也沒想到,古平原一個小小的平頭百姓居然有如此膽氣,敢在王爺面前挺腰子,絕不卑微也絕不諾諾,一番話說得理直氣壯。崇恩忽地又想起一事,看著古平原的眼神便不自覺地緩和了下來。

  兩旁伺候的從人哪裡想過還有人敢這樣和王爺講話,俱嚇得瑟瑟發抖,一個個不自覺地往屋角挪動,怕的是王爺遷怒殺人。

  王爺的臉先是漲得通紅,銀酒杯被他在掌中捏得變了形,一雙眼冒火似的直逼古平原。古平原並不避讓,就這麼一聲不吭地回視著王爺。

  就這麼對峙良久,忽然「啪」的一聲,王爺把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猛地爆發出一陣大笑,隨著笑聲還有一連串的「好!好!好!」

  「說得痛快,你不像個陰柔狡詐的中原人,反倒像我們成吉思汗的子孫!老實說,易地而處,本王只怕比你做得還要絕!」王爺大聲贊許道。

  滿屋子的人這才長出一口氣,崇恩笑道:「王爺,這年輕人雖然傲氣,你卻不能不佩服他的膽量。」

  王爺點頭稱是:「本王不怪他,倒也不全因為他膽子大,而是他能誠實不欺,心中如何想,口上便如何說。奇怪,你這樣的人居然是個商人,呵呵。」

  古平原也恢復了常態,微微一笑道:「莫非王爺認為,身為商人就不能講個『誠』字?」

  「這個……」王爺沉吟了一下,「商道詭變,如果講誠……唉,那如何賺取金錢呢?」

  「古某率隊走黑水沼,想要做成這一筆買賣的心可謂至誠。請問王爺,這一趟我能不能賺到錢?」

  「哦?哈哈哈……」王爺又是一陣大笑,「能,當然能,就按你在河上與那狗才談好的價格,紋銀一萬兩!」

  「不,王爺,那是古某一時氣極,脫口而出的戲言。貨款只要六千兩便好,那是巴圖與太原懸濟堂藥鋪武掌櫃談好的價格。多出的四千兩,古某明日就送回王府。」

  王爺擺手道:「笑話,此一時彼一時,太原府的買賣已被那殺才攪了,現在說的是買你那兩船茅尾草的生意。既然當初在碼頭已用一萬兩成交,雖然是巴圖的緩兵之計,本王一樣應承下來。」

  古平原還要再說話,王爺又是一抬手:「有一個人你們不想見一見嗎?」

  古平原一怔,自己此次來王府除了赴宴,還要接常玉兒。王爺昨日帶兵去追巴圖,臨走時吩咐人將她帶到王府休養,不知現在如何了。

  「常姑娘,你請出來吧。」王爺向後喊了一聲。這屋子本是裡外兩進,王爺話音剛落,就有一名僕婦扶著常玉兒從後面走了出來。

  這一出來,幾個人都不禁看傻了眼。就見常玉兒身著一件紅色綢緞長袍。外穿九鳳提花的大襟翻毛短坎肩。頭飾華貴而莊重,以金銀飾為主並鑲有各種寶石,頭戴白色的貂皮冠,流蘇溢彩,活脫脫是位端莊秀麗的蒙古格格。

  常玉兒見眾人注目自己,倒覺得不好意思,低著頭呢喃道:「這府上也沒有漢人的衣服……」

  「哈哈哈。」王爺見常玉兒羞紅了臉,大笑著,「這都是我那早出嫁的大格格留在府裡的物件,想不到和常姑娘如此相配,就送與你了。」

  「不,這太貴重了!」常玉兒怎麼敢收,連忙搖頭。

  王爺說話自是一言九鼎,他一指常玉兒,對古平原說:「你們這位常姑娘可真是了不起,別看是漢人,可這膽子連蒙古人都要瞠乎其後。現在我大營裡的兵都在講說當世花木蘭勇闖那達慕的故事呢。」

  古平原等人直到此時才知道常玉兒當初所冒的風險,聽到走「無常鎖鏈」之難,闖兩軍兵禁之險,還有最後險些被一箭射殺的情形,幾個人都是越聽越是心驚,背上的冷汗都冒了出來。就這常玉兒還留了些,把在沙漠裡險些被困死那一段瞞了沒說。

  劉黑塔見常玉兒短短時日臉便瘦了一圈,身子骨更見伶仃,顯見得這一趟走得艱難。他狠狠一擂大腿:「唉,早知道這麼不容易,打死也不讓我妹子去,非我去不可。」

  古平原更是站起身來到常玉兒身邊,嘴唇囁嚅一下,竟忽地雙手舉杯當胸:「常姑娘,你為了駝隊,為了這次的買賣,竟甘冒如此奇險,古某敬你一杯。」

  說著一飲而盡,末了竟向常玉兒一揖。

  常玉兒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側身避開,輕聲道:「不敢當古大哥這個禮數。」她心中想,其實你還少說了一樣,我這樣做難道不是為了你嗎?

  古平原站直身向屋中掃了一眼,低聲道:「要是齊老爺子在就好了,大家團聚,生意又做成了,他准高興得呵呵大笑。」

  一句話眾人沉默起來,王爺點頭道:「那位齊領房的事本王知道了,他捨生取義,真是條漢子。都怪我遲了一步,這樣吧,連他在內所有身亡夥計的棺槨都由王府準備,額外再取五百兩銀子,將來回到山西好好給他們發送。」

  第二天清晨,王爺派來的軍士到了客棧,將牛肉幹、乾糧、馬奶酒、帳篷等駝隊遠行的必備之物送來許多。最讓古平原喜出望外的是一張蓋著王爺大印的通行文書,別看只是輕飄飄一張紙,卻免了駝隊許多的麻煩。

  古平原封了十兩銀子的紅包給那軍士,軍士退後一步:「不敢,我們王爺軍法甚重,拿了這銀子是要掉腦袋的。」

  「哦,那請進屋喝茶。」

  「我還要回去覆命,古老闆,外面有人想要見你。」

  「見我?」古平原不解,此地沒有熟人呀。待到出門一看卻是理藩院尚書崇恩大人。

  「大人。」古平原趕忙跪倒見禮。

  「請起,請起。」崇恩笑道,「今後見到老朽,可不要再行這樣的禮節,我不是什麼大人了。」


虛閣網(Xuges.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