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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王爺命令把人帶回烏克朵碼頭當場問案,其實一切都是明擺著的,有人證有物證,巴圖和鐸山哪能抵賴。

  王爺大怒之下,將二人處死,處置卻又有差別。因鐸山曾立有戰功,從寬賞了他一個全屍,用弓弦絞死在碼頭上。這也還罷了,對巴圖就沒那麼便宜了,王爺惱他假借王府名義殘殺良民,將他綁在船頭,用重弩亂箭射死,真個是萬箭穿心。並且放開船繩,讓船載著巴圖的屍首順流而下,以為宵小所戒。而這二人的家眷全部都發給披甲人為奴,家產籍沒充公。

  古平原的老師信奉「君子遠庖廚」,也是這般教導于古平原。雖說關外五年磨練了他的心腸,但如此近地看著王爺非刑殺人,古平原至今想來還是有些頭暈目眩。劉黑塔就不同了,他被射了一箭,只覺得是吃了大虧,再加上為老齊頭報仇的心,恨不得咬巴圖和鐸山一塊肉下來,並不以為王爺的處置有多麼嚴酷。

  王爺處置了巴圖,轉回頭卻對古平原等人好生安慰。他已經從常玉兒口中得知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對於古平原甘冒奇險為漠北蒙古運送藥材一事大為激賞。此時大漠南北戰事已然平息,唯一讓王爺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場瘟疫。現在藥材有了,自然心裡一塊大石落地。一喜之下,竟然紆尊降貴邀請古平原等人到王府赴宴。

  清制重農輕商,「士農工商」,商人排名最後,僅比娼伶賤籍高上一等,從未聽過王爺請商人吃飯。古平原惶恐不安,再三辭謝不成,方才帶著孫二領房和劉黑塔來到王府。

  本來他不想帶著劉黑塔,想讓他在客棧好好養傷。可劉黑塔說得好:「古大哥,去王府吃飯,別說咱們太谷的買賣家,就是太原府的知府也不見得有這份體面,你成全我,回去我就有得吹了。要是你不讓我去,一股火上來,我這傷,好不了!」

  古平原拿他沒辦法,只好聽他的,不過臨行時囑咐他不要在王府亂說話,劉黑塔把胸脯拍得山響,滿口答應。

  出大門迎接的是新任王府大管家,殷鑒不遠,因此對這幾名山西商人絲毫不敢怠慢,彎腰引路,幾人穿過三重高牆院落,繞過王爺理事的銀安殿,來到內府。

  王府通常分為三大部分,前庭理事,中庭起居,後院則是大花園。古平原雖是王爺請來的客人,可在內宅也不能隨意走動,更不能深入。管家一哈腰,將他們請進了內宅第一重院的正屋。

  古平原等人一進屋就聞到滿屋的肉香,就見大屋左側的石板地上特意打出一個深坑,坑裡架滿柴火熊熊燃燒,上面一個鐵架,用拇指粗的鐵釺子穿起一隻羊羔和兩條牛腿,正在翻轉燒烤。羊肚子和牛腿上塞滿塗滿了各種讓人食指大動的香料醬料。兩名僕人手執牛耳尖刀,將烤好的肉一片片地割下來裝盤。右側卻是一個圓桌,桌中也是掏空一個大洞,上面放著炭火盆,盆上懸空支著湯鍋,鍋裡有各種調料以及山蘑野芹等山珍,已然煮沸。

  王爺身著蟒袍居中而坐,左手邊有一老者相陪,正在敘話。王爺見古平原等人進來,起身笑道:「好個不怕死的買賣人,來來來,你是本王請來的客人,就請上座吧。」

  古平原哪裡敢與老者打橫就座,現放著一位體制尊貴的王爺不說,就是旁邊的那位老者也是紅珊瑚的頂子再加上仙鶴補服,分明是位一品大員。別說古平原的舉人功名已然革去,就是狀元也不敢在這樣的場合如此僭越。

  古平原要讓,王爺偏偏就要他坐上座,古平原急得出了一身汗。還是那位老者解圍道:「王爺,我看就不要勉強了,這樣,他反而心裡不安,哪能安坐用飯。」

  「也罷。」王爺想了想。

  老者也不肯坐,結果古平原、劉黑塔和孫二領房均坐在下首。

  落座之後,王爺向古平原道:「古老闆,本王來介紹,這位便是理藩院尚書崇恩大人。」

  古平原瞿然而驚,立時站起身拱手躬身:「失禮了,原來是崇大人。早聽說崇大人是道光五年那一科的探花,學識淵博,乃是三朝元老、文壇泰斗,今日得見前輩風采,是晚輩的榮幸。」

  崇恩撚須而笑:「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古老弟不必客氣,快請坐吧。」

  古平原道:「後生小子,不敢當大人的稱呼。」

  「不然,你雖年輕,做事卻有決斷有擔當。俗話說長江後浪推前浪,叫你一聲老弟,我倒覺得沒什麼大不了。」

  王爺也笑道:「我這位老師雖說滿腹詩書,為人卻不迂腐,最喜歡提攜後進,看到年輕人有出息比什麼都歡喜。」

  「先不說這些。」王爺用解腕刀挑起巴掌大的一塊肉,「我們蒙古人的規矩,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就是瞧得起做主人的。來,誰來吃了這一塊。」

  劉黑塔是個大胃漢,聽他們方才讓來讓去,眼睛瞅著烤好的牛羊肉,早就饞涎欲滴,一見王爺賞肉,甕聲甕氣地道:「我來吃!」

  「好!」王爺索性連解腕刀都遞到他的手上。劉黑塔也真不客氣,一塊吃完再來一塊,頃刻間三五塊足有二斤重的肉下了肚,又咕嘟嘟灌了一皮囊的馬奶酒。隨後抹一抹嘴,站起身來。

  大家當他是吃飽了,沒想到劉黑塔松了松褲帶,又坐下來了一句:「真不錯,看來今兒晚上有得吃了。」

  眾皆駭然,王爺卻高興得滿臉放光,連聲吩咐道:「再加一隻羊、兩條牛腿。」

  古平原家裡雖是破落下來的大戶,卻留下不少大戶人家的規矩,惜食養身就是一條,因此對這樣的饕餮盛宴頗有難以下嚥之感。別人都在看劉黑塔,他卻與崇恩大人攀談起來。

  「崇大人,方才我聽王爺稱您為老師,這是何故?」

  「呵呵,這事兒說起來也有二十多年了。那還是道光年間,柯爾克老王爺奉旨進京籌劃整頓滿蒙八旗的事務,這一住可就長嘍,足有兩年的時間。老朽那時正在理藩院的兵刑司衙門供職,與老王爺可說是天天見面。當時老王爺的獨子,也就是現在的王爺也隨同進京,只是年紀尚小又貪玩。蒙老王爺器重,委託我代為施教。後來旗務之事告一段落,王爺父子返回蒙古,算起來我與小王爺這段師生之誼也不過短短一年多的時間。」

  「原來如此,想來大人此行便是王爺想念老師,故此請來相敘。」

  崇恩搖頭道:「並非如此。我這一趟是奉朝廷之命排解漠北蒙古與漠南蒙古之間的戰事。這種事只要有一方讓步,便好解決。我想憑著當年有過師生之情,柯爾克王爺也許會聽我一言。沒想到這張老臉還真是管用,連漠南蒙古都給了我幾分薄面,算是不負朝廷的重托。」說著臉上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古平原心思靈動,一聽便知道這哪裡是朝廷的委派,分明是這位老人自告奮勇。垂老之年能有此義舉,真是難能可貴,趕緊在座上拱手道:「大人宅心仁厚,不遠萬里來解兵危,免除全蒙生靈倒懸之苦,晚輩實在是不勝欽佩。」

  崇恩點頭,臉上頗有欣慰之感。他年近古稀,這一趟風塵僕僕實在是辛苦。不過好在有人能解他的苦心,就好比風雪夜歸一碗熱茶喝下肚,通身舒泰之極。

  崇恩對這年輕人起了親近之感,於是問道:「古老弟,聽你的口音不是山西味道,而且談吐不凡,卻如何做了晉商駝隊的掌櫃?」

  劉黑塔在一旁聽了高聲道:「這位老大人,您可不要小瞧了咱古大哥,他可是一肚子的學問。就是可惜時運不濟,不然也弄個狀元或者摘個這個……這個什麼花來玩玩。」他只知道狀元,卻不曉得探花是什麼,還當是牡丹月季之類。

  古平原連忙道:「劉兄弟別亂說,我只不過是讀過幾本書,崇大人實在是抬舉在下了。」

  劉黑塔有了幾分酒意,把事先答應的話早忘到了腦後。聽古平原駁他,不服氣道:「要不是糊塗官判糊塗案子,古大哥你一個文弱書生也不必到關外受那幾年苦,恐怕早就金榜題名了。」

  古平原恨不得用條牛腿把劉黑塔的嘴堵上,可是崇大人已經聽到了,頗感興趣地問道:「難不成老弟還受過什麼冤獄?」

  這下連王爺也注意到了,雙目注視古平原。古平原知道不說肯定是不行了,但也不能全說,只好站起身行了個禮,向王爺道過欺瞞之罪。然後半真半假,將自己當年在京會試闖禍被發配關外一事說了出來,自然沒提私逃出關這一節,只說是刑滿釋放。

  「古某自關外出來便得了一場大病,幸得常家相助保住了一條命。因此投桃報李,自願來跑這一趟商隊。」

  這一段往事曲折至極,即使是劉黑塔之前也不甚瞭解,席上眾人更是聽得目眩神迷。尤其是崇恩大人,怎麼想怎麼覺得古平原這一趟急人之急,與自己的主動請纓竟是丈夫壯志殊途同歸。自己是存著以死報國之念,古平原卻是有以死報恩的覺悟,不由得對古平原起了惺惺相惜之感。

  眾人都在想著古平原的經歷,席面上無人說話自然就冷了下來。孫二領房見狀舉起一杯酒,向著古平原道:「古老闆,說來說去,咱們竟忘了敬王爺一杯。要不是王爺及時趕到,我們此刻怕是都成了巴圖的箭下鬼。」

  「不錯,自然要敬王爺,不過王爺的救命之恩又豈是杯酒能報。」

  王爺一杯飲下,放下杯子卻道:「若是這樣說,這草原上每個人都要敬古掌櫃了。巴圖如此對你,可說是狼心狗肺至極。若是換了旁人,搞不好就將那五加皮的藥材全都毀去,五十兩銀子不要也罷,大家一拍兩散。而你卻能死中求活,保全了這批藥材,也保全了全蒙百姓,稱得上是大仁大義。」

  奇怪的是,王爺話一出口,駝隊三人卻都是默然不語,連劉黑塔也不開腔,只管一杯杯往嘴裡倒酒,席面上一時鴉雀無聲。

  「嗯?」王爺與崇恩對視一眼,心知有異。

  古平原沉默半晌,終於開口道:「王爺這句『大仁大義』,古某不敢領受。」

  「那是為什麼?「王爺迷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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