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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有經驗的牧民遇到這種風,都會設法穩住馬匹,讓其臥下,自己以馬做盾,挨上小半日也就過去了。

  常玉兒根本就不知道這種方法,她還按著山西老家的習慣,想找個地方避風,這一下可壞了。常玉兒伸手去撈韁繩,還好,馬還是照樣拴在紅矮柳上,她一手遮面,另一隻手勉勉強強解開韁繩。

  灰斑馬早就被沙子打得受不住,韁繩剛一解開,就自己走了起來。常玉兒不敢撒手,只得跟在馬後面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好在馬也是往風沙小的地方去,迎頭過來的風大部分都被它承受了。

  就這麼暈暈沉沉一隻腳深一隻腳淺地走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常玉兒忽然感覺風聲小了下來,打在手背上、額頭上的沙粒也不那麼多了。她一抬頭,就見在漫天黃沙中隱約有一絲陽光,心裡寬慰起來。

  那匹馬到了這個時候也累極了,不再往前走,靜靜地站著等風沙過去。常玉兒就蹲在它的邊上,不時抬頭望望天。

  又過了能有小半個時辰,風終於止住了,而且這一住,連一點微風都沒有,天上的雲也被方才的大風掃得一乾二淨。常玉兒籲了口氣,站起身來拍拍身上頭上的沙土,然後展目四下觀瞧。這一看不要緊,常玉兒不禁目瞪口呆,轉身再看,更是傻了眼。

  原來常玉兒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戈壁裡面,四處黃沙,而且不辨方向,想回頭都找不到路。看清楚自己的處境,常玉兒差點嚇得哭出來,生平還沒遇到過這麼嚇人的事兒。這要是在戈壁沙漠裡迷了路,連個囫圇屍首都沒有,黃沙一埋就了事,親人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究竟出了什麼事。

  常玉兒畢竟是個女流之輩,經得少見得少,別看她當初在烏克朵城裡鼓足勇氣自告奮勇騎馬報信,可是真遇上了這樣的危難,她也是束手無策。真恨不得時光倒流,回到當初在客棧那會兒,自己可再不敢主動請纓了。

  不過後悔歸後悔,此刻常四老爹、劉黑塔、古平原這些人沒一個在身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有一匹馬眼睜睜地看著自己。

  常玉兒這時候也是病急亂投醫,摟住馬脖子,聲音裡帶著哭腔:「馬兒啊馬兒,你方才是怎麼走到這兒的,往回走好不好?要是能走出去,我天天給你吃上好的草料,絕不讓你做拉車行腳的重活。」

  也不知道灰斑馬是聽懂了還是肚子餓了,反正常玉兒說過之後,那匹馬還真輕輕撒動四蹄,開始邁步走了起來。常玉兒這個時候撈根稻草就是救命的繩子,也不管那馬往哪兒走了,只管在後面跟著。

  等走了大半天,常玉兒心裡越來越明白,這匹馬也是不辨方向,否則這麼長時間早就走回去了。現在看來只怕是越走越糟,反倒進了大漠的深處。到了這個地步,求神拜佛也不管用,馬上的幹糧食水只夠勉強吃三天,而且馬找不到青草飲水,還要分去一半。常玉兒是善心人,她可沒想過把所有的吃食都留給自己,更不可能把馬殺了來吃。

  常玉兒聽爹爹說過,沙漠裡有時候會有綠洲出現,運氣好的人就能碰上,自己眼下也只能把希望寄託於此了。此時已是朗月通天,常玉兒不敢多耽擱時候,就在月光照耀下,拖著腳一步步艱難地前行。

  大漠裡別說山巒,連個樹影也看不見,無論走多久,往前看茫茫戈壁,往後看戈壁茫茫,連已經走了多遠都不知道。中間胡亂睡過一覺,等醒了之後,連來時的方向都已分辨不清。

  常玉兒的心越來越絕望,到了下一次休息的時候,她扯下一塊衣襟,咬破手指蘸著血把自己的名姓住地寫了下來。這是以防萬一,萬一自己倒斃沙漠,天可憐見有人遇到了,看見血書還能把自己的遭遇告知家人,也免得他們擔心一世。

  就這麼胡思亂想著,一人一馬在沙漠瀚海裡走了兩天兩夜,饒是省吃儉用,食物食水都已經耗盡了,人馬都疲憊不堪。常玉兒此刻邁一步有千斤重,喉嚨裡乾渴得仿佛龜裂。

  終於,常玉兒放棄了,她知道自己葬身大漠的事實已是不可改變。所不同者,是就葬在此處,還是再往前多走上幾百米。

  「算了。」常玉兒把臉貼著灰斑馬的脖頸,無力地輕聲道,「你也陪我走了這麼久,該歇歇了。咱們就在這兒歇著吧。」

  她一邊說,身子一邊往下滑,直到躺倒在地上,向上望著藍天白雲,想著小時候的事兒,自己在常家大院裡玩耍的日子,想著爹爹、大哥還有那個與自己一夜肌膚之親的古平原,眼角不禁流出兩滴淚。

  就在這個時候,她隱約聽見有鈴響,這個聲音她這兩個月是聽熟了的,那是駝鈴!

  駝鈴?常玉兒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是幻聽呢,還想著老齊頭的駝隊會來救自己,那不是白日做夢嗎?

  她無望地把眼睛閉上,心裡那份難過也不全是因為自己的青春韶華俱付黃沙,還懊悔駝隊交給自己的使命已經不可能完成。王爺不知道此事,巴圖就可以為所欲為,到時候駝隊非吃大虧不可。而且爹爹還在山西殷殷地期盼著,到頭來不但老宅保不住,獨女也沒了蹤影,只怕老爹爹經不住這份打擊,那常家就徹底家毀人亡了。

  常玉兒是越想越傷心,忍不住哽咽悲泣起來。旁邊的灰斑馬忽然一聲嘶鳴,常玉兒一愕抬頭道:「你也與我心有戚戚,知道闖不出這大漠而心中難過嗎?」

  馬兒不會說話,卻昂著頭向南邊望著。常玉兒掙扎著半爬起身,攏目也往那邊望去,看了良久才發現在極遠處的沙坡上,有幾個小黑點在慢慢移動。

  「駝隊?是駝隊!」常玉兒想要大喊求救,奈何嗓子早就失了聲。別說那麼遠的地方,就是對面來人也不見得能聽清她喊的是什麼。常玉兒心裡急得如同火上房,眼看著那駝隊往遠方走去。她使盡渾身力氣跨到馬背上,用力一抖韁繩,只覺得眼前發花,一頭栽倒在鞍橋上便人事不知!

  「這招兒可險哪!」為了防止洩密,大掌櫃把古平原讓到自己的小賬房裡,門窗緊閉,連水都不讓人往裡送,先沏好了一大壺菊花茶擺在屋裡。「上火,非喝點菊花不可。」大掌櫃心裡有氣,本來好好的生意,古平原一來攪得自己是擔驚受怕。大掌櫃的抱怨古平原只假作沒聽見,三個人在賬房裡密議,從晌午時一直商量到掌燈時分,古平原把自己想怎麼辦、要怎麼辦都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大掌櫃聽完倒吸了一口涼氣。

  「富貴險中求,更何況現在巴圖逼得我們不是求富貴,而是求自保,那就非兵行險著不可了。」古平原得到大掌櫃的支持,索性放開手腳,打算來個絕地反擊,讓巴圖也知道知道厲害。

  大掌櫃端著茶杯皺眉不語,他知道這件事一旦自己插了手,要是被巴圖發覺,今後在巴彥勒格就別想再做買賣了。「你得想個辦法把我開脫出去,我還是那句話,我是坐地的商人,冒險也不是這個冒法。」

  「是,銀子上又沒印著您延年堂的字號,借我銀子巴圖絕發現不了。」古平原只得再給大掌櫃去心疑,「我只求您,等我收購了千金方上另一味藥材——『茅尾草』之後,把庫房暫借我存存貨,時間不用久,三五天便可。」

  古平原這些天一直在琢磨如何反敗為勝。人到了這個時候,往往會突然之間冒出來隱藏最深的記憶。古平原就是如此,他在客棧的時候,看到一個夥計摔碎了壺蓋被掌櫃呵斥,其中一句「沒了壺蓋要這壺有什麼用」一下子點醒了他,讓他想起當年徽州商界一件廣為人知的事情。

  據說,有一年徽州開鄉試恩科,有一家名作「天得記」的筆墨店事先得知了消息,下了血本將五府十八縣的上好湖筆徽墨一掃而空,準備囤積居奇。因為恩科之前,秀才們彼此會文,必定要選用最好的筆墨,寫出東西來「黑、大、圓、光」方能博人一贊,要是用的禿筆臭墨,那就難免墜了名聲。貨都準備好了,這家店的東家就準備坐等發財。

  這時候同一條街上,有一家「齊文閣」的筆墨店,它與「天得記」多年來互為對手。這一次「天得記」先知先覺,買賣做得又機密,等到「齊文閣」知道了消息,再想去收購湖筆徽墨已然來不及了。「齊文閣」的東家知道大事不妙,要是讓「天得記」拔了這個頭籌,今後幾年內自家的店都要落了下風,甚至搞不好有破產關鋪的危險。

  「齊文閣」全店上下苦思了三天三夜,最後有一個從小就在筆墨店當學徒的夥計想出一招來。掌櫃的聽了這個主意之後,當場給這個小夥計磕了個頭。

  「天得記」對此毫不知情,可真等到秀才們會聚省城之時,上好的筆墨擺出來,竟然乏人問津。幾日過去,這家店的東家急了,細一打聽,才知道壞了事,原來「齊文閣」將秀才們平素用的紙都收購了來,握在手裡一張也不肯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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