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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多謝常姑娘。」古平原接過衣服,點點頭便出去了。身後常玉兒用溫柔的目光看著他的背影,聲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聽到:「謝我什麼,我該謝謝你呢。」

  夥計們牽好各自的駱駝,老齊頭領頭,孫二領房押尾,這一次古平原特意把常玉兒的那匹馬放在了隊伍中間,自己也牽著駱駝跟在一旁。

  等走出去四五里地,常玉兒前後望望,忽道:「咦,我大哥呢?」

  出發時的忙亂讓古平原把劉黑塔這茬給忘了,此時常玉兒一提醒,他仔細一看,是啊,劉黑塔呢?古平原心裡一著急,額上的汗就出來了,他最怕的就是劉黑塔心裡憋著氣,騎駱駝去攆「東施」兩口子。

  「著火了。」突然不止一個夥計指著身後大坡鎮的方向大叫道。

  這時正是淩晨前的黑夜,遠處過火一望可見,而且那火勢越燒越旺,轉眼間火頭就卷了半邊天,映得人人臉上紅通通的。

  「哎,那不是劉老闆嗎?」駝隊一時都看住了,等有夥計反應過來叫著,大家都發現劉黑塔騎著匹駱駝從後面追了上來。

  劉黑塔來到近前,勒住駱駝,未出聲先笑,咧著大嘴得意揚揚道:「古大哥,你猜我幹嗎去了?」

  古平原是又好氣又好笑,這還用猜?他略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也罷,這種黑店留著也是禍害,燒了也好。」

  從高頭營出發,向前直走便是一道道的山梁,駝隊便在山梁之中穿行。如此又走了足足三天,穿過號稱「天兵守城」的犢牾山,突然豁然開朗,一大片草甸子橫亙在前方,無邊無際。這裡有北方的狼山與大青山擋住寒氣,又有地熱溫泉,因此中原雖然已入冬天,此地卻仿佛剛入初秋。

  駝隊夥計都在歡呼雀躍,劉黑塔也長嘯一聲:「嘿嘿,總算是走出來了,這幾天抬頭就是那一小條天,差點沒把我憋煞。」

  古平原也覺得胸臆為之一寬,只有老齊頭臉上沒有半點笑容,反而歎了口氣:「再往前面走不遠,就到黑水沼了。」

  「齊老爺子,給咱們講講這黑水沼吧。」駝隊的夥計,包括那年輕的孫二領房在內,都沒有到過黑水沼,對這傳聞中的「鬼沼」半是恐懼,半是好奇。

  老齊頭拔了一根草莖在嘴裡細細地嚼著,眼神逐漸迷離起來,半晌才開口:「恰克圖這地方你們一定不陌生,那是我們晉商與蒙古、俄國進行貨物交易的重鎮。無論是南方的茶葉、木材,還是本地的草藥、糧食,都要經過殺虎口運向漠北,奔的就是恰克圖。」

  山西駝隊常年走的就是這一條線路,駝隊眾人自是熟悉。但走這條線路有幾大弊端,一是路途遙遠,沒有河道水運,全憑車馬駱駝,路上損耗極重;二是漠南蒙古的幾個王爺私設了關卡收取厘金,盤剝甚重;第三點也是最讓走西口的商人頭痛的,就是這條路上匪患猖獗,殺人越貨相當狠毒,近年來商隊不帶上十幾個走鏢的好漢就無法成行,這也是極重的一筆負擔。

  有了這三重,走西口的道上可說是灑滿山西商人的血汗。但是放著現成的一條近路卻無人能走,或者說無人敢走,這條路就是黑水沼。這片由長茅草甸子形成的沼澤,方圓百里,只要走過去,就是一條坦途直通恰克圖,比之走殺虎口那條路近了至少十天,而且路上太平,又無稅關。可就是因為有黑水沼攔在其中,好端端的一條路,百年來竟然成了天塹絕壁。

  「真的就找不到一條路穿過去?」古平原始終不信,方圓一百里,難道就沒有一條路不成。

  路倒是有,只是年年變,甚至月月變,有時竟然一天之內就會消失。「走這泥沼沒有技巧,全憑運氣。有時你覺得腳底下稀軟,卻偏偏就能踩過去。有時明明看著像結實的硬地,其實只是被太陽曬乾的一層泥殼,一腳陷下去,九頭牛都拽不上來。」老齊頭對這泥沼知之甚詳,一番話說得周圍幾個年輕夥計臉色發青。

  「老爺子莫非走過這條路?」古平原靈機一動,問道。

  「走過,當年跟著我一位本家叔叔來過這兒,不過那一次也沒走通。當年駝隊只走了一里地就陷了三匹駱駝,還搭上一個夥計,就知難而退返了回來。」

  「要是有大木板子鋪上幾十里就好了。」劉黑塔突發奇想。

  老齊頭嗤笑一聲:「有什麼用,費錢費力不說,不到一個月就漚爛了。而且人能踩過去,搭了貨的駱駝一踩,木板不就折了嗎?要我說這黑水沼就是閻王爺放在這兒專門拿來收人的,一陷進去直接就到了陰曹地府,連棺材板都省了。」

  「老齊頭,你別說得這麼嚇人,好端端的大太陽天,被你一說怎麼陰風陣陣了。」劉黑塔打了個冷戰。

  「走著瞧吧。」老齊頭淡淡道,又轉向古平原,「古老闆,按規矩,走黑水沼要先祭水鬼,一應的祭品我都帶著。」

  古平原其實不大信鬼神之說,但他也知道走遠道的商隊有很多規矩忌諱,如果不祭水鬼,恐怕沒有一個夥計能安心上路。於是點頭應允,等走到離黑水沼不遠的一處空場,便將這樁差使派給了老齊頭。

  老齊頭一臉的莊重,先向常玉兒道了個歉,請她遠遠避開。駝隊上祭的時候有婦女在場多有不便,恐怕衝撞了什麼神仙鬼道。接著指揮夥計卸下兩個箱子當祭桌,鋪開一領白布,上面擺上香爐、瓜果、三牲,唯獨不見祭臺上常見的水酒,都說水鬼中有不少是因為貪杯失足才落了水,所以極恨杯中物,故此祭桌上不見酒。

  等到物品排放整齊,老齊頭轉回身來,請古平原上第一炷香,古平原堅辭推讓。老齊頭卻守著規矩不肯越權,古平原只得斂容整衣,恭恭敬敬地上了頭香。接下來是劉黑塔,他算是這趟駝隊的二東家,然後是老齊頭、孫二領房,之後夥計們按在駝隊中的分工高低依次上了香。

  老齊頭最後緊閉雙目,念誦告詞:「腳踏實地心不慌,南天門裡闖一闖。水鬼祭畢應退避,一心一意走天光。」念完之後,兩個力大的夥計兜著白布將祭品一股腦倒在了黑水沼裡。

  古平原倒是沒聽老齊頭在念叨什麼,他仔細地看眼前的黑水沼,從表面上看確實看不出有什麼兇險。只是泥地上的茅草長得比岸邊茂密,而且泥沼裡除了草,連一株小樹也看不到。沼裡不時冒上幾個泡泡,倒像是裡面有什麼活物在吐氣。

  就在古平原放眼打量黑水沼的時候,從旁邊的小路上走來一名年紀與老齊頭相仿的老農,肩上背著一擔子的草,腰上掖了把短鐮,看來是打草的當地人。

  這老農一見眼前這陣勢,就是一愣。老齊頭連忙迎了上去,笑呵呵道:「老哥,身子骨還好?」

  「哦,還好,託福了。」老農有些明白過來了,試探地問,「你們這是要過黑水沼?」

  「是,還望老哥指教,從什麼地方過牢靠一些?」老齊頭要問的就是這句話。

  「這個嘛……」老農抽了抽嘴角,沉吟著不作聲。

  老齊頭見狀趕緊從口袋裡掏出十個製錢塞在老農手裡:「這點小錢請老哥喝茶。」

  「哎喲喲。」老農慌了手腳,連忙推讓著,開口道,「不是我拿著不說,我先問問,你們……你們這是打哪兒來啊?」

  「我們是太原府的商隊,要趕到漠北去。」

  「怪不得,我看你們也不像附近縣城的商隊,要是附近的商人,也不會今年來闖黑水沼。」

  古平原聽出了老農話裡有話,趕上來作了一揖:「老人家,請問『今年』怎麼了?」

  老農見古平原文質彬彬,儀表不凡,慌忙回了個禮:「今年不是雨水大嘛。往年這黑水沼雖然難走,可是要是不怕死,還能試著闖一闖。今年就不一樣了,原本只是爛泥塘,現在成了爛泥泡子,壓根沒地方落腳。」他指了指前面不遠處:「就說這沼澤邊上吧,往年踩上去頂多忽悠一下。今年可倒好,一腳沒腳面,二腳沒腳腕,三腳就沒腿肚子,誰有天大的膽子敢往裡走啊。」

  誰也沒想到黑水沼如今是這般情形,豈止是難上加難,分明就是勢比登天。眾夥計眼中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驚懼之色,還是老齊頭經驗老到,等老農走了,對愣在一旁的古平原說:「古老闆,這些鄉下人有時候一輩子都走不出村頭的二里地,他的話也不必全信。咱們再往前走走看,說不定就有轉機。」

  但老農說的話是對的。

  駝隊沿著沼澤邊走了兩個時辰,所見到的除了爛泥就是稀湯,果真是無處下腳。眼見天黑,老齊頭只得讓人牽住駱駝,就地搭帳篷。

  這一晚,駝隊上下人人心事重重,都是茶飯不香,悶頭大睡的倒是有不少。大家也看出來了,明天一早駝隊何去何從就要有決定,還是原路返回的可能大,反正天塌下來有貨東和領房頂著,夥計們樂得睡覺休息。

  古平原也躺在帳篷裡,但他當然不是在睡覺,而是閉著眼考慮下一步怎麼辦。這一帶的地勢他向老齊頭請教之後完全明白了,再沿著沼澤往前走就是太行山的支脈,山高壁陡無路可攀。就算有路,帶著駝隊也過不去。若是反過來走,就是奔著甘肅那邊去了,更不靠譜。時間上首先來不及,再說甘肅的馬匪出了名的兇殘,無人護鏢,無異於送羊入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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