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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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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想去,只剩下走黑水沼這一條路,但貿然走進去等於是送死。「有沒有萬全之策呢?」古平原想得頭痛,不自覺地出了聲。 「哪有什麼萬全之策。」老齊頭與劉黑塔聯袂而入,原來他們在帳篷外已經半天了,聽到古平原自言自語,這才進來。 古平原連忙起身讓座,倒了杯熱茶請老齊頭喝。老齊頭喝了一口,將杯子放在一邊,誠懇地說:「這十幾日下來,你這個人我是知道了,當得好朋友。也正因如此,我有句話要講。」 劉黑塔在一旁也說:「老齊頭這番話對我講過了,我覺得挺在理,古大哥你也聽聽。」 「老前輩的話自然要聽。」古平原的臉上是那種誠意聆聽的神色。 「好,那我就倚老賣老了。」老齊頭正了正身子,「古老闆,這一次的買賣說句實話,利潤的確是大,對懸濟堂、駝隊、古老闆和太谷的常老闆來說都是如此。但究竟值不值得拿命去拼,還請古老闆三思。我老齊頭在商隊混了一輩子,發財的、破產的見了無數,到最後還是一條命最重要。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眼下這個形勢想必古老闆也明白,硬是要走黑水沼,那就是去送命,不可能有什麼好結果。到時候古老闆沒了命,駝隊也得灰溜溜回去。與其那樣,倒不如古老闆不要冒這個險,大家一起回太原。」 古平原無言地搖了搖頭。老齊頭又道:「我知道古老闆是擔心損失,損失大家都擔一些。我可以代表駝隊說話,這一趟我們只要從太原到黑水沼的行腳錢,平常多少就是多少,至於說那一千兩,就當沒聽過好了。總不成明知走不過去,還要硬逼著古老闆在前面探路吧。」 「老齊頭,你真夠意思。」劉黑塔一挑大拇指。 「朋友嘛。駱駝心齊才能走大漠,人要是心不齊,只想著自己發財,豈不是比畜生還不如。」 古平原此刻心亂如麻,站起身拱拱手:「老爺子,你的好意我全都明白,只是我這一趟身上擔的干係太大,且容我想一想。」 劉黑塔還要勸,老齊頭老於世故,知道古平原一時難以決定,就擺了擺手:「讓古老闆一個人靜一靜吧,我想我說的話他會明白的。」他一挑布簾,回頭加了一句:「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爺不幫著,那就別想著和天鬥了。」 古平原重又坐下,品著老齊頭的話,仔細想著這裡面的出入。 若說駝隊向後轉回太原自然是簡單,但懸濟堂的武掌櫃就被自己坑了,一萬多斤的藥材,肯定要爛在手裡,到頭來逃不脫解雇賠累的命運。 常四老爹這邊更慘,當初說好了要付駝隊的腳錢,何況還欠著別人的債,到時候偌大一把年紀無家可歸,衣食無著,帶著一雙兒女又該如何是好? 還有駝隊,原本歡天喜地出了太原,現在灰頭土臉回去,就成了全城的笑柄,哪個會聽你解釋。老齊頭簡直是用一輩子的聲譽來換自己的性命,這份盛情也叫人難以消受。 最後說到自己,倘若一咬牙,什麼都不顧,自然是可以一走了之,回徽州就罷了。甚至此刻暗夜無人,抽身便走,就當沒來過山西這一趟,也不認得什麼常四老爹、武掌櫃。只是今後午夜夢回,想起這一茬事,不免要一輩子內愧於心,那樣子做人想想也著實沒有什麼味道。 思來想去都還是要走黑水沼,但眼前就是一條死路。古平原不是一條道走到黑的莽漢,他反復思量如何能夠死中得活,直想到天已三更,還是半點辦法也想不出。 他緩一緩神,發覺蠟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滅了,自己卻沒有半點察覺,不禁啞然失笑。取來一根新蠟點上,發現在燃盡的蠟燭旁邊都是被燎了半邊翅膀的飛蟲,不禁暗自歎了一聲,難不成自己明日就是那撲火的飛蛾? 他沒睡,旁邊帳篷裡的常玉兒更是枯坐不眠。她隔著帳篷一直望著古平原這邊的燭火,等到蠟燭熄滅,她才感到眼睛發酸,竟是怔怔地也不知出了多長時間的神。常玉兒的心思連她自己都想不明白,要說從家裡的事情考慮,她當然希望古平原能闖出一條路,這樣常家就有救了。可要是從女兒家的心思來說,古平原這條命是她用自己的清白身子救的,她半點也不願意讓古平原去冒風險。就這麼思來想去,常玉兒也是聽了一夜的風嘯沒合眼。 這一夜,連一向沾枕頭就睡的劉黑塔也是輾轉難眠,他性子雖粗,卻不是沒心沒肺的人,知道老爹的身家性命都在駝隊身上,心裡也在暗自做著盤算。常四老爹對自己有養育之恩,因此明天古平原不去走黑水沼可以,自己卻不能不走,拼了這條性命,也要探一條路出來。要真是老天爺不開眼,自己幾腳就陷了進去,那就當用條命來謝老爹好了。他這樣一想,心裡倒好受許多,臨到天光之際,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就在剛剛要進入夢鄉之時,劉黑塔只覺得有人在晃自己,邊晃還邊喊:「劉老闆,醒一醒,出事了!」 劉黑塔心裡一翻個兒,本來就沒有睡熟,立時一骨碌身爬了起來。睜眼看時,老齊頭和孫二領房都在,兩人都是一樣的表情,仿佛活見了鬼一般瞪著自己。 不待劉黑塔開口問,老齊頭先說道:「古老闆不見了。」 劉黑塔心頭一凜,好半晌才艱難地問道:「跑了?」 只是他不願做此猜測,其實跑了也平常,性命交關的事情,又是如此左右為難。有道是「千古艱難唯一死」,每到這種關頭,一走了之的事情屢見不鮮。 出乎意料的是,老齊頭搖了搖頭。遞過一張紙片,紙片上墨蹟未乾,顯見得是草草而就,其上半行半草寫了一首七言:「燕雀一生草頭鑽,老死炕席也無端。都雲人力不勝天,今日偏闖鬼門關。」 這首詩寫得甚是直白,劉黑塔也看得明白,失聲道:「古大哥去闖黑水沼了!」 老齊頭臉色無比凝重,用手指點了點那張紙的下端。劉黑塔這才注意到下面還有一行小楷,寫著:「駝隊跟著蠟燭走,燭滅人死可回頭。」 劉黑塔猛一掀帳篷門,人已經沖了出去,大踏步跑到沼澤邊上。這時已是晨曦,岸邊起了一層薄霧,透過霧氣,能看見沼澤的深處,隱隱約約亮著一點火光,不用說那自然是古平原在等候。 「古大哥,古大哥,你先回來,咱們再商量。」劉黑塔急得跳著腳大喊大叫,見古平原始終不理,他便要往黑水沼裡沖。 老齊頭一把拉住他:「慢著,劉老闆,以現在的情形,你要是也進到沼澤裡,駝隊怎麼辦?你要拿個主意。我雖是領房,可你是貨東,古老闆不在,一切聽你做主,駝隊進還是不進黑水沼?」 「進!進!」劉黑塔急得聲都岔了音,「古大哥都敢拿一條命去拼,難道咱們是孬種?你老齊頭可別忘了,他是外鄉人,別叫人家看了咱們山西爺們的笑話。」 「好嘞,就是這麼一句話!夥計們,收拾東西進黑水沼!」老齊頭再不多言,招呼著夥計們將貨物搬上駝背,趕著駱駝進了黑水沼。劉黑塔百忙之中,還囑咐常玉兒一定要跟在最後面。 等到一進黑水沼,立時有一股寒氣從地底冒了出來,人人都打了個冷戰。走在沼澤裡腳下就像沒有根一樣,每一步都晃晃悠悠,如同走在大雪地裡,更要費盡全力才能將腿拔出來。就連駱駝都感覺到此處的危險,搖著腦袋不願前進,趕駝的夥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抽又是引,這才讓駱駝挪步。 駝隊本來是老齊頭打頭陣,現在劉黑塔硬搶了一匹駱駝走在最前面,老齊頭只得跟在他身後。大家都是第一次進黑水沼,就連經驗老到的老齊頭也心神不寧,邊走邊念叨:「這活見鬼的路,難為古老闆敢一個人走出這麼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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