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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古平原來到劉黑塔身邊,一拳搗在他的肩上,眼裡卻是笑意:「方才我還真以為你沉到底了呢。」

  劉黑塔這才有些不好意思:「讓古大哥你擔心了。我就是圖個好玩,其實這水根本就不在我眼裡,我三歲的時候就能潛在水裡抓魚了。」

  「那下回也不許你這樣。」常玉兒走過來,拿出「欽差」的身份,她剛剛也是嚇得不輕。

  「想不到你水性這麼好,倒叫我白擔心了。」別看古家村外就是新安江,古平原卻是半點也不通水性。他的授業恩師謹守孔孟之道,從小就告訴他「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損傷」,因此凡是危險的地方都不許古平原去。古平原想起老師的話,又想到此番一行何止「髮膚」,壓根就是拿性命去賭,不由得有些感慨。

  「古大哥,你在想什麼?」劉黑塔見他出神,直接問道。

  「哦。」古平原笑了笑,「沒什麼,我在想小時候的事。對了,劉兄弟,你是老爹的螟蛉義子,怎麼沒跟了老爹的姓?」

  一句話問得劉黑塔斂了笑容:「這就是老爹厚道。我七歲那年,汾河發大水,我家的村子整個被沖了。爹娘只來得及把我丟到一個木架子上,就被水沖走了。等我醒過來,就已經躺在常家的炕上了。後來聽鄰居說,當時上游沖下來東西,別人都挑值錢的撿,只有老爹看我還有口氣,就把我抱回了家。」

  常玉兒對這段往事知道得比誰都清楚,此時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劉黑塔說到此便沉默了下來。古平原知道他在感傷前事,也不來催他,劉黑塔過了一會兒又道:「別人都笑老爹傻,正好膝下無子,撿了個兒子卻又不叫他改姓。只有老爹私下對我說,不能讓老劉家絕了後嗣,所以堅決不許我改姓。」

  古平原大是動容,歎道:「常老爹雖是商人,行事卻比那些飽讀詩書之輩更具俠烈之風。」

  「哼!商人怎麼了?」老齊頭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他們身邊,聽見古平原這話,冷笑一聲,「我記得去年夏縣蝗災,官府要我們駝隊商會捐錢,大家一想都是鄉里鄉親,大大小小的駝隊一共湊了四百兩銀子。後來一打聽,這筆錢到了夏縣統共就剩下了不到四十兩,其餘的都被那幫狗官一層層扒了皮貪了污。要說那群當官的哪個不是讀書人,卻心地齷齪得連我們這幫下三濫的腳夫都不願與之為伍。」

  古平原聞言一震,只覺得老齊頭的話與自己恩師的話,在心裡撞來撞去,一時竟不知哪個才是金玉良言。要說他被流配這許多年,眼裡看的,耳裡聽的,早就知道當今之世聖人之言根本就是鏡花水月,此刻被老齊頭一語揭破,竟隱隱覺得自己當初被革了功名也不是一件壞事。

  「老齊頭,話別說得那麼糙,古大哥也是讀書人,我看和那些當官的不一樣。」劉黑塔粗中有細,見古平原變了顏色,擔心他心裡難過,故此用話解勸。

  「別說當官的了,就是咱們山西的那些縉紳老爺,不也都是與官府一個鼻孔出氣,那些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老齊頭方才也喝了幾杯暖身,此刻酒一上頭,也顧不得看別人的臉色,只圖說個痛快。

  「我看這話說得也不錯。」常玉兒一直沒說話,此時開口道,「那王天貴身上聽說也有捐來的功名,太谷的縣太老爺更是進士出身,還不是沆瀣一氣,心黑如墨,專揀著和我們這些升鬥小民過不去。」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都是狀元郎。」古平原背著手念了幾句詩,眼見天邊雲開月明,不知為何竟心情大好起來,對著面前的大河一聲長笑。身後的劉、齊二人面面相覷,暗想這位讀書人發了什麼詩性,卻不知從這時起,古平原已經不再是讀書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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