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大生意人 | 上頁 下頁
四一


  「那小姐你幹嗎要和他們去山西?」四喜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

  蘇紫軒慢悠悠地說:「京城眼下戒備森嚴,京商又失了元氣,一時也難以利用。晉商富甲天下,又恰好負責國庫的轉接,所以我要去尋個機會,看看能不能……」她用雪白的貝齒咬了咬唇,忽地將花枝折斷,卻轉過頭看向四喜。

  「小姐,你別動嘛,頭髮都亂了。」

  蘇紫軒沒有理會她的話,認真問道:「四喜,我要做的事情極險,被抓住了淩遲有餘,你要是不願意陪著我也是人之常情。」她邊說邊走到桌前,背對著四喜將桂花酒倒了一杯。右手看似去執杯,實則將捏著的拇指和食指一松,將方才從胭脂匣底下的一個暗格中捏出的一撮紅末倒入酒裡,隨後輕輕晃動酒杯,轉過身來。

  「我知道你在保定府還有親人,我送你一千兩銀票,足夠衣食無憂。喝了這杯臨別酒,你就去投奔他們吧。」

  「小姐你說什麼話,我怎麼能離開你呢?」四喜冷不防聽到這話,頓時呆了,眼睛大張著,淚花顯現,「我爹娘死了,當初就是他們這幾個『親人』賣了我,如今我還去讓他們再賣一次?我只認小姐,只有你對我好,我是死也不離開的,刀山火海也跟著你呢。」說著小嘴一扁,傷心地哭了起來。

  蘇紫軒盯了她良久,這才打開房門,潑了那杯酒,回轉身笑道:「瞧你,這點小事就哭嗎?既是不願走,那便留下來好了,誰說一定要攆你了?」

  四喜破涕為笑,又鬧著要給小姐梳個好看的樣式,蘇紫軒也笑著依了她。只苦了庭院裡那窩螞蟻,整整一窩都死得絕了種。

  「鬧鹽」一事過後,古平原的身體也養得差不多了。他靜極思動,原想出去走走,但慮及自己的流犯身份,以及那一次差點被巡城士兵抓住的遭遇,還是不想多抛頭露面。好在常家宅子夠大,後面有一個花園,被李嫂打理得十分雅致,倒有不少可觀之景,古平原就在此處整日消磨時光。

  這一天,古平原正在大廳等常四老爹與劉黑塔,覺得自己也是時候該告辭返鄉了。他聽見門外有人叫門,知道是常四老爹從鹽場回來了,就走上前去應門。正好常玉兒也趕來開門,二人雙手各執門閂一端,四目一對,常玉兒紅了臉,不言聲將手一放,抽身就向後屋走去。

  古平原望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心中不解,常四老爹的這個獨生女兒,時常與自己在宅中相遇,但自從那次將自己引到閨房之後,她卻很少再與自己說話。看她與其他人都有說有笑,對自己卻如此冷淡,難不成那件褻衣的事情真的得罪了她?

  門一開,常四老爹與劉黑塔走了進來。劉黑塔身子壯,在大獄受的拷打沒傷到筋骨,早就好了。常四老爹脖頸上的傷更是皮肉傷,結了痂也就沒事了。不過今日不同往日,這爺倆好像是鬧了什麼彆扭,常四老爹氣哼哼地往屋中一坐,端起茶來一飲而盡。劉黑塔黑著臉站在立柱旁,也不看老爹,只是不言聲。

  李嫂見狀失笑道:「喲,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你們爺倆這該不是置氣呢吧?」

  「怎麼不是!」常四老爹余怒未歇,一指劉黑塔:「你這小子膽大包天了是不是,你要是敢去,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李嫂一聽這話,知道老爹動了真火,趕忙跑到後屋去把常玉兒請了來解勸。

  這邊劉黑塔倔頭倔腦道:「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玩命嘛。」

  「好哇,看來真得打斷你的腿,至少還能保住你的小命。」常四老爹火往上撞,幾步趕過來,抄起頂門棍就要揍劉黑塔。古平原在一旁,怎麼能讓他真下手,立時攔住老爹。

  這時候常玉兒也到了,伸手奪過爹手裡的棍子,真是又好氣又好笑:「爹,您都多大歲數了,再說大哥都多大了,您怎麼能還像小時候那樣說打就打呢。」

  「多大我也打得。」常四老爹氣得鬍子都撅起來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們拉扯大,他可倒好,要去玩命!唉!」常四老爹一聲歎,重又坐回到椅子裡。

  「有道是富貴險中求,不冒冒險哪來的財路?雖說打發了那夥鬧鹽的,可現在家裡一點積蓄都沒了。我聽說陳賴子正找我們鹽場的那幾個債主,要收他們手裡的欠條,來抽我們的本金。到時候還不是一樣傻眼。莫不如乘著這麼個好機會,賺上一大筆,省得受陳賴子的氣。」劉黑塔並不服氣,一隻手叉著腰大聲道來。

  「聽聽,他還一堆的道理。」常四老爹心知乾兒子說得沒錯,只是他要做的事太過兇險,說什麼也不能答應。

  「大哥。」常玉兒埋怨地叫了一聲,轉回頭向著爹笑道,「女兒這可是聽糊塗了,難不成大哥要去幹什麼犯法的事?」

  「唉!我懶得說,反正不是什麼好事。」

  「犯什麼法,做買賣也犯法?爹不說,我來說!」劉黑塔巴不得妹子站在自己這邊,搶著要把事情說清楚。

  這事發生在三日前,消息傳自太原府。從蒙古來了幾位客商,找到省城最大的「懸濟堂」藥鋪,說是要大宗地進貨。藥鋪自然巴結,大掌櫃親自出迎,奉茶一問,卻原來只要一味藥,便是山西特產的「岢嵐五加皮」。五加皮就是楊樹根,要最細的那一截才有藥效,主治癰腫癤毒,消水腫心腹氣脹,該藥以岢嵐縣所產的最為奇效,不過這種藥論藥效不如延胡索,又不能種植,所以當地的藥農採集量很少。

  這味藥懸濟堂自然有,只是一年下來進貨量不過五百斤而已。這幾位客商一張口要一萬五千斤的貨,把大掌櫃的也嚇了一跳,盤算一下,通省城搜羅搜羅也不到他們要貨量的一成。這一萬五千斤的生意著實誘人,大掌櫃連夜派人到岢嵐縣進貨,又向同行拆借,好不容易湊足了數量,但蒙古客商的一個要求卻讓這筆生意幾乎泡湯。

  「莫非有什麼無理的要求?」古平原聽得入神,見劉黑塔說得口幹,給他遞上一碗水,順口問道。

  要求其實並不無理,只是要送貨上門而已,並且要一個月內送到。大宗買賣歷來可以送貨上門,像如此巨額的生意,甚至可以免費送貨。但就是這個要求,大掌櫃卻無法滿足,雙方就僵在此處,怎麼也談不攏。

  「那是為何,眼看貨已備齊,送過去就是一筆好買賣,為何不送?」古平原不解。

  常四老爹開口了,說得又急又快,倒像是為他勸阻劉黑塔辯解似的。「古老弟,你不是本地人,自然不知內情。」

  內情是前來買貨的客商來自漠北蒙古,也就是俗稱的柯爾克蒙古,要求送貨的地方在柯爾克蒙古草原的北面,靠近恰克圖的盟旗所在地巴彥勒格,那裡是柯爾克蒙古人最大的聚居地。

  「按照路程來說,從太原到巴彥勒格,駝隊走上一個月的時間是足夠了。可是現在漠南蒙古與漠北蒙古的軍隊為了爭奪一大片豐美的水草地正在交戰,整個草原打得是狼煙四起。漠南蒙古與漠北蒙古的王爺都是朝廷封的,眼下朝廷也不知要偏向哪一頭,正在左右為難,仗還不知要打多久。要送貨去漠北蒙古,就一定要經過漠南蒙古的地盤,到時候還不是羊入虎口。」常四老爹三言兩語把事情解釋得很清楚了。

  「難道不可繞路而行?」古平原對晉蒙之間的地理不熟悉,故此有這一問。要解釋也很容易,從山西出發,如果要繞過漠南蒙古到達漠北,要麼走甘肅新疆一線,要麼過直隸奉天黑龍江,俱是萬里之遙,別說一個月,就是一季也到不了。

  古平原一聽就明白了,但有一點:為何劉黑塔明知不能成事,還非要前往不可?

  只因有一條險道!

  在賀蘭山旁,經過傳說中的鐵木真陵,之後會有一條枯水河。涉河而過走上一天的路程,便可來到一處草場。

  「其實是墓場。」常四老爹說,「要想不被漠南的軍隊發現,唯有穿過這處草場,問題是這草場裡處處都是無底的泥沼,每走幾步便是一個殺人的陷阱。儘管人人都知道從這條路到漠北是最近的,還不用到殺虎口繳稅,可是沒有幾個商隊有膽子從此走。最起碼自我記事起,山西商人就當沒有這條路一樣。」

  「想來在那裡陷了不少人?」

  「何止,你出門去問問,凡是家裡有走西口的,祖上都有人死在『黑水沼』。」

  「哦,原來是叫黑水沼,聽這名字就是大凶之地。」

  「半點不錯,古老弟,你想想看,我怎麼能讓黑塔去冒這個險。」

  但黑水沼也並不是有去無回之地,沼澤裡其實還是有路可以穿行而過,問題是這路總是變來變去,今年在這裡,明年可能又跑到別的地方去了,就是最有經驗的嚮導也摸不清路數,只能一步步去蹚。運氣好的就能蹚過去,但大部分都一失足遭了滅頂之災,連個囫圇屍首也尋不回。


虛閣網(Xuges.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