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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古平原邊聽邊作計較,此刻心裡已經有了打算。他這幾日也替常四老爹盤算過,知道常家的災厄還不算完全過去,主要就在當初常四老爹盤鹽場時借的那一千兩銀子上。要是陳賴子真的把這幾筆借債都轉買過來,眨眼間就又成了常家的大債主,到時候還是會逼著常家騰房子。放印子錢的都心黑手辣,看樣子陳賴子要使的正是這一招。而常家要想不受脅迫,只有趁早將那一千兩還上,眼下就是個好機會。

  「老爹,這筆買賣要是做成了能賺多少?」若是少,自然不值得拿命去搏。

  「聽說懸濟堂去收藥的時候,已經有人漏了風聲,所以藥農扳價,原本應該是一千五百兩銀子的藥最後花了兩千五百兩才買到手。」

  「運費呢?」

  「現在就是差在運費上。這筆買賣要是不運,根本就不能成交。若是運,哪個敢去走黑水沼?聽說現在懸濟堂的大掌櫃急得團團亂轉,運費肯出到一千兩,可還是無人敢去。至於蒙古人那邊的出價,那是人家的秘密,誰肯輕易洩露。」

  「我懂了。」古平原眼前一亮,「蒙古人出的一定是天價,否則懸濟堂絕不會任由藥農扳價,也不會把運費出到千兩。老爹,我想去趟太原城。」

  「你去太原城做什麼?」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這麼大的買賣,不能只由懸濟堂一口出價。我想去會會那幫蒙古人,摸摸他們的實底,咱們既然要賣命,就要賣得值回票價。」

  常四老爹品了品他話裡的意思,眉毛一揚:「古老弟,你要做這趟玩命的買賣?」

  「不,我是替常老爹做,賺了錢還了債,就可以不受那陳賴子的氣了。」

  常玉兒在一旁聽了半晌,眼裡流露出感激的神情。劉黑塔更是激動不已:「古大哥,你真夠義氣,我真是服了你了。」

  常四老爹止住乾兒子,嚴肅地說:「古老弟,這可不行。你我雖然不算是深交,可是我能看出你這個人古道熱腸。問題是這是我家的事,怎可讓你去涉險。真要去做,也是我這把老骨頭去蹚路,反正也年紀大了,死不足惜了。」

  古平原早知他有這麼一說,乾脆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如說我全是為了常家就肯把條性命押上,也不儘然,我還有我的打算。老爹知道我的身世,既然考學不成又革了功名,此番回鄉如果雙手空空,非但不能幫助家裡,只怕還要拖累老母弟妹。所以我要做這筆買賣,既是幫老爹籌得還債之銀,也要幫自己賺上一筆,將來帶回家鄉。不管做什麼,也算是有點本錢。」

  這麼一說,常四老爹方才釋然,人家有人家的打算。但也正因為這樣,常四老爹對古平原更是刮目相看。普通人剛剛脫困出難,哪裡還有閒心去想將來,更別提還要為家中打算。古平原卻是走一步想三步,心思細密不說,膽子也大,三言兩語之間,就敢把一條命豁出去,不由得人不佩服。

  他這樣想,一旁的常玉兒與劉黑塔也都是如此想,劉黑塔先就嚷了起來:「古大哥,這一趟誰都攔不住我了,我非和你一道去不可。」

  古平原笑而不答,看向常四老爹。

  常四老爹再想想,一跺腳:「好,你就隨著古老弟去吧,有他在,我也放心。」

  古平原心頭大喜,他也知道劉黑塔在道上肯定是個好幫手,聽老爹吐口,自然大喜過望。

  既然只有一月之期,那就事不宜遲。古平原、常四老爹與劉黑塔當天就上路奔往太原府。常玉兒與李嫂給他們,特別是古、劉二人打點好了行囊。臨行之際,常玉兒囑咐父親和大哥一路小心,末了走到古平原面前,低著頭,用細若蚊蠅的聲音說道:「你……千萬保重身體,一定要回來。」

  短短兩句話,常玉兒吞吞吐吐半天才說完,臉已經紅到脖頸,之後,她扭轉身快步走到門後,不再出來。

  大門外的幾個人面面相覷,特別是古平原第一次聽常玉兒對自己講話,那語氣竟然仿佛是妻子在囑咐臨行的丈夫,真正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饒是他聰明,也聽了個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應對。

  但此時也沒時間深究,幾個人打馬如飛,直奔幾百里外的太原府而去。

  他們快出縣城門的時候,泰裕豐的王大掌櫃剛好從店裡往外走,見三人騎馬出城而去,便是一愣。他前些日子被一根筋的常四老爹氣個半死,等常四老爹走了,人也放了,他才一拍大腿:「我怎麼犯這份糊塗,常四死了,剩下他女兒一個不是更好對付嗎?」不過人已經放了,再怎麼後悔也是徒呼奈何,為此他是接連好幾天都愀然不樂。

  現在看常家人打馬出城,王天貴皺起眉頭眼珠轉了轉,點手喚過身邊的小廝:「去找陳賴子,讓他打聽打聽常家的人去幹什麼。必要的時候一路追過去,打聽明白回來告訴我。」

  「是!」

  古平原幾個人並不知道行藏被人看了去,跑了兩天,總算趕在第二日天黑前進了太原城。

  劉黑塔前些日子剛剛來過省城,不過現在這裡已經大不一樣了,處處張燈結綵,綾綃串鼓,紅街彩市,不是過年,卻比過年還要熱鬧。不消說,這就是在為同治爺登基大慶做準備了,用的自然是「常記」的那一批雜貨。

  「你看怎麼樣?」常四老爹馬鞭一指,問乾兒子,言下之意就是這批貨裝點了整個太原府,如是待價而沽,就不只是三百兩而已。

  劉黑塔卻不明白老爹的用意,只是不住讚歎:「上回來省城,到處都像是和尚廟,這回好看多了。」

  常四老爹搖搖頭,不去理他,轉而對古平原說:「古老弟,我們是先找家客棧住下,還是先去懸濟堂看看?那家藥店大得很,就在巡撫衙門的隔街上。」

  古平原想了一下:「這樣吧,我們定一家客棧,就讓劉兄弟把行李送過去,我與老爹直接去懸濟堂。」

  「如此甚好。」常四老爹囑咐了乾兒子幾句,將行李卸下來交與劉黑塔,然後與古平原並騎前往懸濟堂。

  他們來得正好,懸濟堂的門口此時熱鬧極了,一群身穿羊皮坎肩,腳踩「蹬破天」皮靴的漢子正將藥鋪的大門圍了個水泄不通,而那大門已然緊閉。

  「都是駝隊的領房。」常四老爹一眼就認了出來。「領房」這個詞對古平原倒是陌生,常四老爹解釋道:「領房就是我們山西商人走西口的領隊人,其實就是路途上實際的頭領,沿路上行止吃喝都要聽領房的話。當然領房賺的錢也要比商隊裡普通的駝夫多好幾倍,可是一旦駝隊因為引路的緣故出了事,他的干係也是甚大,甚至要傾家蕩產來賠。」

  「看樣子,他們圍在懸濟堂外,也是因為蒙古的那筆買賣。」

  「那是自然,這筆腳錢拿到手,也就不必再吃走西口的苦了。」

  古平原吐了口氣,下馬來到懸濟堂門口,抱了抱拳:「各位,請讓讓。我要進去見大掌櫃的。」

  誰肯給他讓?有個戴翻毛帽子的矮個子斜睨了他一眼:「你這人不是本地的吧?這幾天買藥從後門走,前門叫咱們爺們占了。」

  「哦。我還真是從外地來的。請教了,這前門為何不開?」

  「你問得著嗎?算了,告訴你也無妨。有批蒙古人來買藥,說是要運到漠北去,咱們都是來打聽看他們到底出的什麼價。可這人被大掌櫃的藏起來了,誰也見不到啊。」

  原來這些領房都與古平原一樣,怕大掌櫃私自壓價,想來探個實底。古平原心裡明白,現在大掌櫃與這夥子領房是「麻稈打狼——兩頭害怕」。大掌櫃怕被人探了實底,來個獅子大張口。而領房則是怕大掌櫃心黑,吞了駝隊的腳錢。

  想明白這一節,古平原心裡有了底,揚聲大叫:「開門,開門,敢走黑水沼的主兒來了。」

  他這麼一叫,人群無不側目,也就自然而然地閃開了一條路。古平原走上前去,扣住門環,啪、啪、啪連拍三聲,口裡喊的還是方才那句話。

  身後的這群領房都愣住了,先是互相小聲詢問,很快就按捺不住,也高聲叫了起來。

  「小子,你是哪兒來的?敢和我們領房搶生意。」

  「哎,你不是常四嗎,你領來的這小子是幹嗎的?臉這麼生,沒見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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