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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沒事,」常玉兒用手帕抹抹眼角,轉而問道,「大哥怎麼樣了?」

  「他呀,壯得像頭牛,能有什麼事。我喂他喝了三大碗子稀飯,他連眼睛都沒睜,喝完放了一串響屁,倒頭就睡,呼嚕聲比打雷都大。」李嫂見常玉兒不開心,有意逗她。

  常玉兒此際哪有心思笑,只勉強牽了牽嘴角:「一會兒爹回來,我去熬藥,李嫂你就去看火做飯吧。做好了飯,還回屋歇著,前兒剛受了傷,別幹太多活。」

  李神醫開的藥中頗有幾味甚是難熬,藥鋪的人特別關照過,七分火,三分燜,隔水煎煮,等到一碗藥熬好,已經過了吃晚飯的時辰。

  常四老爹小心翼翼地將藥湯灌進古平原的口中,籲了口氣:「唉,這下子總算好了,古老弟有貴人相助,看樣子這條命是保住了。」

  常玉兒侍立一旁,聽到這兒,不由得悄悄低下頭去。此刻她心裡在想:「爹不知道,其實這個人的命是保不住的,除非……除非我救他。可是爹要是知道了,會讓我救他嗎?就算沒有任何人知道,我救了他之後,這一生也是不能嫁人的了。不行,就算他是我家的大恩人,我也不能用女兒家的清白之軀去換他的性命,這實在是辦不到的事情。」

  常四老爹哪裡知道女兒在想些什麼,兀自興高采烈地說:「這算是死裡逃生。依著我說,也甭找什麼仇人了,等他醒了,第一件事肯定是要急著回安徽去,他們母子分離足有五年了,這一廂見了面,必然是歡喜得緊。玉兒,我明天就去給古老弟多多買些禮物,讓他帶回去孝敬高堂。」

  常四老爹的話聽在常玉兒耳裡如同鋼刀剜心,她想到遙遠的千里之外有一位白髮老母在苦盼兒子歸來,但兒子卻要命喪異鄉,今生今世母子再難相見。又想到自己自幼喪母,若是能再見母親一面,就是死了也千肯萬肯。一念及此,常玉兒再也把持不住,一捂嘴推開房門跑了出去。

  「這孩子,怎麼好端端地……」常四老爹搖了搖頭,給古平原掖好被角,自己也走了出去。

  這一夜,月白風高,滿天雲彩都被大風吹得乾乾淨淨。打過定更之後,常玉兒摸黑從自己的房間裡走了出來,她走兩步,又停一下,回頭再看看自己的房間。就這樣終於來到古平原所住的客房前。

  常玉兒深深吸了一口氣,這件事情她想了一晚上,已經有了決斷。但此刻伸手去拉房門,卻還是經不住地顫抖起來。

  房門到底還是開了,常玉兒走進去,反手帶上了門。冷月無聲,只有月光照見一道秀長的身影,常玉兒慢慢地解開了自己的衣帶……

  「哎喲,可餓壞我了。」天邊連魚肚白都還沒起,已有一個人跌跌撞撞從常家的西廂房走了出來。這人是劉黑塔,他這一覺足足睡了一天一宿,淩晨時分醒來,只覺得腹中十分饑餓。他自己也奇怪為何會回到了家中,但他是個大胃漢,一餓起來什麼都顧不得了,先奔後廚找吃的。

  去後廚的路上正好經過古平原所住的客房,劉黑塔想也沒想就要邁步走過。忽聽門樞一響,房門開了,從內走出一人。

  這時候天還一點都沒放亮,劉黑塔又是剛睡醒,也沒細看便道:「古大哥,你病好了?」

  「啊!」出來這人顯然是沒想到外面會有人,驚呼半聲,又很快地掩住自己的嘴,僵立在當場。

  劉黑塔聽出是常玉兒的聲音,再定睛一看果是如此。這一下把他也嚇傻了,結結巴巴問:「這……這……妹子,你這麼早到古大哥房裡做什麼?」

  「不要問,不許和爹說!」常玉兒回過神來,知道不能久待,丟下一句話就往自己房間走。

  劉黑塔此時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什麼饑啊飽啊的,全都拋在腦後。他見常玉兒衣裳雖然整齊,可是雙頰通紅,神色慌亂無比,頭上簪橫發亂。他可不傻,一見妹子這樣,不由得怒喊道:「是不是姓古的欺負你了?」

  「你喊什麼!」常玉兒怕被爹和李嫂聽見,沒辦法只得回身低低喝道,「沒有的事!」

  「那……你為什麼?」

  「不要問。別和爹說,也不許和任何人說,更不許再提,不然大哥你就是逼我去死。」常玉兒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法,一句話鎮住了劉黑塔。劉黑塔與她從小一塊長大,從沒見過妹子這般模樣,一時站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我說的話,大哥你記住了!」常玉兒雙眼直視劉黑塔,見他木木地點了點頭,這才轉身匆匆而去。

  劉黑塔果真和誰也沒說,一則他完全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二來常玉兒的語氣的確是嚇住了他。他知道自己這個妹子性子剛烈,萬一把她惹急了,可不是鬧著玩的。但這件事就此成了一個大疙瘩,憋在他的心裡。

  陳賴子再次見到王天貴是在半夜,王天貴的管家悄悄把他引到太谷城邊的小南河畔。這條小南河的水是有名的好,附近人家做汾酒都用這裡的水,釀出來的酒水甘鬱清洌,口感甚佳。

  不過陳賴子今兒可是沒了喝酒的心情。他剛走到河邊就聽到一陣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仔細看去,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正被人捆在河堤上,身上的衣裳破碎,處處都是血跡,看樣子已受了好一陣子拷打。有兩個人惡狠狠地按著他,其中一個把他的手按在一塊臥牛石上,邊上一個頭戴歪帽的漢子正在用牛皮靴的硬跟,死力踩著那只不斷抓撓著的手。

  陳賴子是地痞,打架出血都不在乎,可看那年輕人被整治得活像屠宰場裡待宰的豬崽,心裡不由得也有些發寒。

  王天貴其實早就發現他過來了,卻裝作沒看到一般,咳嗽一聲讓人讓開,自己走到臥牛石邊,半俯身和顏悅色地說道:「小季,按說我王天貴待你不薄啊,我的私賬都交由你來管,月份錢你比和你一起進店的夥計多一倍,你怎麼還敢私拿櫃銀,你不知道這是票號的大忌嗎?」

  那小夥子氣息微弱地嘟囔了一句什麼,王天貴勃然變色。

  「沒拿?嘿嘿,我看你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說罷,他把頭一擺,旁邊的「歪帽」又狠狠跺了一腳下去,小季慘厲的呼號在河灘上再次響起。

  「別,別打了。我說了,是我幹的。」

  「銀子呢?」王天貴眼裡射出寒光。

  小季抬眼看了一眼王天貴:「大掌櫃,我說出來,您千萬饒了我。」

  王天貴放緩了語氣:「那是自然,年輕人嘛,誰沒辦過錯事兒?你既然認了,只要下不為例,養好傷還回票號裡。」

  「哎。多謝大掌櫃。」小季艱難地點點頭,「銀子在我家後院的雞舍裡,你們去的時候可別嚇著我媽,她年歲大了……」

  王天貴不等聽完轉身就走,「歪帽」跟了兩步,問道:「真的放了?」

  「哧!」王天貴笑了,「怎麼能放?你沒聽我說嗎?他替我管過私賬,要是他懷恨在心,那是甩不掉的麻煩。怎麼辦,你自己心裡有數!」

  「是!」

  王天貴走到陳賴子身邊,瞟了他一眼,道:「邊走邊說吧。」

  陳賴子跟在王天貴身後,往後再看去,就見那「歪帽」指揮著兩個人正在往小季腳上拴石頭。

  「沉河!」陳賴子驚恐地想,他再望向王天貴的背影,只覺得那背影越發的陰森。

  「說吧。」王天貴的聲音傳過來,雖不大卻把陳賴子嚇了一哆嗦。

  陳賴子小心翼翼地賠上笑臉:「聽說劉黑塔拿回來的銀子是在太原賣了一車的『喜貨』賺進來的。當時為了慶祝小皇爺登基,太原城裡最缺的就是這批貨,結果賺了大錢。」

  「原來是這樣……」王天貴沉吟著,「想不到還真讓這老小子誤打誤撞碰上了好運氣。不過這件事不能善罷甘休。」

  陳賴子一聽王天貴還要謀常家大院,他一想到劉黑塔,頭就禁不住地疼,訥訥道:「大掌櫃,您要好宅院,這太谷縣城裡還有好幾家呢,都是軟柿子,隨便您捏。怎麼就偏偏看上常家大院了呢。」

  說著,幾個人已經走到了無邊寺白塔附近,王天貴先不忙答陳賴子的話,轉頭吩咐管家:「記著,明天到會館裡給小季立個無名牌位,然後送到寺裡超度。」

  等管家答應了,他才對陳賴子說道:「你知道什麼,那常家大院往上數三代,出過鼎鼎有名的一位大商人,當年可稱是晉商領袖。現在晉商不比從前,鋒芒已然被各大商幫遮蓋許多,要是再沒人出來登高一呼,只怕過幾年連我們本省的生意都保不住了。」

  王天貴仿佛有些傷感,略停了停才說道:「京商有個李萬堂,徽州是胡家父子,再加上洞庭商幫的陳七台、龍游商會的顏鶴年、十三行的伍鈞林……這些人都是我晉商的大敵。可笑現在的晉商個個鼠目寸光,沒人能看得清這個道理。」

  「那是,誰能有王大掌櫃站得高看得遠。」陳賴子忙不迭地拍馬屁。

  王天貴「嘿嘿」一笑:「所以我必須要重振晉商,把上面說的這些人一個個全都打垮。這第一步就是要常家的宅子,那裡的風水好,就是所謂的『潛邸』,是我王天貴一飛沖天成為晉商龍頭的地方。你明白嗎?」

  陳賴子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王天貴帶著些嘲弄的眼神看著他:「這些事你不會懂,你要是真能懂,我也就不會說給你聽了。不過下面這件事,你不僅要能聽懂,而且要能辦到,否則……」說著他有意無意地往河灘那邊看了一眼。

  「是……是,小的明白,一定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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