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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你管我幹什麼,總之戌正之前,你要是再敢踏入我家一步,我就告官報搶。」說完,常四老爹要夥計將幾輛大車趕入家中,狠狠地將家門關上。

  陳賴子自覺面子上有些下不來,對著大門高喊道:「沒想到你個老骨頭還挺倔。好吧,大爺我本來就沒什麼事,就在你們外面坐上幾個時辰,到時候一樣收屋。」說罷又對圍觀眾人道:「各位想看熱鬧就別散,一會兒看我怎麼把常四攆出來。」

  誰有工夫陪著他,再說大家都同情常四老爹,不願看陳賴子的小人嘴臉,故此都一一散去。

  常四老爹進了屋,先細看李嫂的傷情,拿來家中常備的金創藥給她敷上,又要常玉兒扶著李嫂在屋中走了兩圈,直到頭不暈了,才讓她躺在床上休息。

  常玉兒把李嫂安頓好了,走到爹身邊。女兒家受了委屈,本想埋怨一聲:「怎麼拖到這時候才回來?」但一抬眼看見常四老爹一身的塵土,滿臉倦容,話到嘴邊就改了口:「爹,你先坐坐,我去泡茶。」

  「不忙,不忙。」常四老爹的眼神很複雜,方才閨女進去,沒聽到他說手中無錢那句話,看樣子還盼著自己大賺一筆回來銷債,這話真是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正想著,一班雇來的夥計也進了屋,為首的行了個禮:「常老闆,東西我們都卸到了後院。」

  「好,好,辛苦你們了。」常四老爹點頭笑笑,見夥計們都不動,自己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看我,家裡事情太多,一時昏了頭了,腳錢還沒付給你們呢。」說著把錢袋拿了出來。

  「按說好的給你加一成的腳錢,只是我現在沒有吊錢,乾脆付給你們銀錁,自己去找零均分吧,好不好?」

  怎麼不好?現在的市面銀貴錢賤,別人都是想方設法給銅錢,只有常四老爹不計較這些。

  腳夫夥計們領了銀子歡天喜地地走了,常玉兒從後堂走出來,把沏好的茶給爹端來。

  常四老爹無心品茶,看著女兒默不作聲。常玉兒感到奇怪,開口問道:「爹,怎麼了?是不是生意上出了什麼事?」

  常四老爹不答,仰著臉向四周看看,指著院裡一處石頭鑿成的盆景道:「玉兒你還記不記得,你五歲那年,在院子裡和爹蒙著眼睛捉迷藏,一不留神磕在了花盆的角上。磕破了皮,還流了血,你嚇得大哭起來,怕破了相將來不好看。」

  常玉兒抿嘴一笑:「女兒當然記得,爹把我抱起來,越哄我哭得越厲害。後來爹說要是真的留了疤,就把自己的皮割一塊下來給女兒補上。」

  常四老爹呵呵笑道:「你那時候小,聽爹這麼一說就不哭了。」

  「那時候我淘氣得很。」

  「也難怪你,你從小沒了娘,跟著爹,爹也不會教你女紅,又不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裡,帶著你成天在騾馬背上做生意,連騎馬都學會了。好在這幾年有李嫂來幫忙,爹也很放心家裡的事。」

  常玉兒越發詫異,爹千里迢迢趕回來,一坐下盡說些無關緊要的事。不過她很孝順,不願打斷爹的話,只是臉上明顯帶出了疑惑的神情。

  常四老爹問道:「小李和小吳呢?」

  他問的這兩個人是鹽場的夥計。大的鹽場要雇管事、把頭、賬房以及十多個夥計,常四老爹鹽場不大,他自己就身兼多職,再加上乾兒子在鹽場幫忙,只另外雇了兩個人。

  這一次輪到常玉兒沉默了,常四老爹追問道:「怎麼?難道鹽場出事了?」

  「那倒沒有,只是外面傳得很凶,說爹爹的鹽場辦不下去了。小李向我辭了工,小吳前兒也說家中有事,要回去照料,大概也不會回來了。鹽場現在關門停工了。」常玉兒看著爹,眼裡是生怕他著急的神色。

  出乎常玉兒意料,常四老爹只是歎了口氣,也沒說什麼。站起來背著手走了兩圈,又坐回到座位上,點著水煙袋,呼嚕嚕地抽起來。

  常玉兒因為從小沒有娘的寵愛,所以性子裡帶了幾分堅忍剛強。又因為憐爹無人照顧,所以儘管有不少人喜愛她的美貌,托人上門提親,都被她拒絕了。直到今年已經過了十九奔二十,還是待字閨中。女兒家到了這個年紀都有些敏感,看見爹說話吞吞吐吐,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自己的親事。

  「莫非爹這一次出門順便把自己的親事都定了下來?」聯想到方才爹說起小時候的事情,那份依依不捨的感覺更是讓常玉兒不得不肯定自己的想法,剩下來的就是「那一頭」是誰?常玉兒素來知道爹的脾氣,他要是不想說,你磨破嘴皮也甭想要他開口蹦一個字,那就只能等了。

  常玉兒在那兒胡思亂想,常四老爹心裡也在打著盤算。爺倆還真想到一起去了,他想的正是女兒的親事。

  常四老爹想的是,自己原本還想求陳賴子寬限幾日,容自己湊一湊錢,看剛才那個樣,他是不得這處宅院不肯罷手。既是這樣的話,今天夜裡一家人就要無處容身了。自己年紀大了,住到哪裡去都無妨,可是女兒正在花季,如何能讓她吃這般苦。想來想去只有把女兒儘早嫁出去才好。唉,去年「勝記」雜貨鋪的老杜掌櫃托人來替兒子求親,那戶人家自己是深知的,最是忠厚善良,老杜的兒子也是挺棒的小夥子。當時若不由著常玉兒的性子,將這門親事答應下來就好了,如今只好再想別的人家了。

  常玉兒與常四老爹各想各的,想的雖然都是親事,但一個想的是當下,另一個想的卻是下一步的事情,臉上都帶出古怪的神色。

  常玉兒看見爹的臉色,心裡越發的忐忑,只是這種事情,女兒家無論如何是不好開口問的。好在常四老爹總算是開了口了:「玉兒,你去把東西收拾收拾。」

  這一張口,常玉兒的心差點從腔裡跳出來。收拾東西?難不成這門親竟急得很,可是再急也要告訴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家,也要問一問自己的意思。常玉兒急得幾乎要奔到房裡,把昏睡過去的李嫂叫醒,請她向爹好好問問清楚。

  「你收拾要緊的東西就好,我的那幾本賬冊你都知道放在哪裡,一併收好。其餘笨重的東西我待會兒找人來搬。」

  這就不對了,帶嫁妝萬萬沒有把家裡的賬冊也帶出去的道理。常玉兒知道必是自己想岔了,壯著膽子問一句:「爹,幹嗎要收拾東西啊?」

  「唉,玉兒,爹沒用,這一次只帶回了官鹽,可是卻沒有錢去還印子錢,看樣子這宅院過了今晚就要歸那陳賴子所有了。」

  「啊!」常玉兒吃驚不小,原以為爹一回來就萬事太平了,想不到鹽場雖然保住了,但家卻沒了。常玉兒難過得說不出話,想一想爹的心境只怕更苦,趨前幾步跪下,抱著常四老爹的腿嗚嗚咽咽哭出聲來。

  常四老爹也是百感交集,當年自己就是在這宅院長大,在此娶妻生女,又在此撫養女兒,一柱一石都甚是難舍。有時候恍惚覺得妻子還活在這大院裡,操持著家務,只是房多院深,難以相見罷了。想到這兒,他一隻大手捂在臉上,兩行老淚從指縫中淌了出來。

  「爹,您別傷心了,鹽場不是還在嗎?總不能年年都是這個壞收成吧,我們今後省吃儉用,把錢攢足,再把房子贖回來也就是了。」常玉兒見爹傷懷,自己先止住眼淚,擰了把熱手巾,遞給爹擦淚,常四老爹默默點頭。

  「對了,爹,大哥呢?」這說的是劉黑塔,他雖然是義子,但比常玉兒只大一歲,又是從小一起長大,常玉兒始終叫劉黑塔為「大哥」。

  「他,去太原城賣貨了。」

  「貨?我們還有什麼貨?」常玉兒疑惑不解。

  常四老爹剛要答話,忽然想起一事,失聲道:「哎喲!」起身就奔後院而去。

  常玉兒不知是什麼事,也跟著來到後院。就見爹左右一顧,沖著廊下走去,常玉兒也隨著來到廊下,一看不由得嚇了一跳。

  就見廊下躺著個陌生的年輕男子,雙目緊閉,身下鋪著厚厚的鋪蓋,身上蓋著一床大被。

  「這是誰啊?」常玉兒脫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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