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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第四章 大局要越做越大,細節要越算越細

  常家車隊經過霸州趕往山西,京畿附近的消息傳得很快,這時直隸周邊都已經傳遍了政變的小道消息。

  肅順問斬,怡親王與鄭親王兩位王爺因為是皇室宗親,所以賜白自盡,而顧命大臣中的其餘五人卻都加恩,除了丟官罷職,倒也沒有大的處分。特別是六額駙景壽,旨意裡說他是「受奸人脅迫,故恩施格外,不予加罪」。這一道「無罪開釋」的旨意一發,立時就有人說景壽其實是慈禧太后安插在肅順身邊的一根暗樁,非但沒有幫肅順,而且通過他的舉發,令那些想要救肅順的人都沒有機會得逞。這種說法本人不認,誰也無法證實,但慈禧太后的手腕卻在這種傳言下被越來越多的人所畏服。

  女主臨朝,雌聲動天,歷來不是國家之福。頗有些道學之士想起當年武則天篡李唐而改武周,不由得心裡生出許多憂慮。還有一班熟讀國史的儒生,談起當年太祖皇帝提兵滅了葉赫部落,葉赫族的族長曾有遺言,葉赫即使只剩一女,也要向愛新覺羅報此仇,而慈禧太后正是姓葉赫那拉!

  如此的巧合怎不讓人心驚。在京裡此般言論暗流湧動,尤其是連當初顧命大臣所擬的年號「祺祥」都被慈禧太后一手推翻,要軍機大臣重新擬過。這樣的霸氣見諸一個女子身上,更是在各部官吏的私下聚會上成了酒後的熱門談資。

  常四老爹當然不會知道這些朝廷大員才關心的機密事情,他現在憂心的只是古平原的身體和如何去還那筆印子錢。

  隨著車隊繞過狼牙山進入山西境內,常四老爹的一顆心七上八下,不知家裡現在怎樣了,掐指算算,到家的日子正好是債款到期之時。常四老爹不敢耽擱,在路過省城太原時,按照古平原之前的指點,派劉黑塔帶兩個夥計趕著那輛裝滿「喜貨」的大車進城去看行情。他自己則指揮夥計趕著鹽車,直奔自家而去。

  這樣急著趕路還真對了。常四老爹原本住在太谷縣城內,為了照料鹽場,又在鹽場附近置了一處小房子,但那處房子不值錢,常四老爹拿來做抵押的是太谷縣城內的老宅。

  要說這老宅,真正是好。常氏祖上出過財主,為了蓋這所大宅院花了不少的錢。這宅院原本是常家一族所共有,後來常氏一族的其他各支漸漸老病死走,幾十年下來,這偌大的宅院竟然都歸了常四老爹。常四老爹一家人也住不了這麼大的宅子,因此平日裡只開兩處院子,一處老爹與劉黑塔住,另一處是女眷住的地方,其餘各處都封著。

  這大宅院早有人惦記,出價到一千兩銀子的也不在少數,但常四老爹不願賣祖宅,更何況家裡吃用不愁,也不到賣房子的地步。這次不同了,常四老爹沒辦法才用宅院抵了高利貸。讓他奇怪的是,整個縣城裡,除了一個叫陳賴子的人,沒第二個肯將錢借給他。他隱隱約約覺得事情蹊蹺,不過急著要到關外,只得定了契約。講明三個月為期,到時本銀利息全數繳回,否則就拿老宅抵債。

  現在三個月已經到了,常四老爹趕著車一進自家所在的桃葉巷,就聽到從前面傳來一陣喧嘩之聲,裡面還夾雜著女人的哭叫。他知道不妙,加了一鞭,鹽車飛快地向常家老宅的方向駛去。

  常家的老宅在這條巷子裡算是氣派非常,鬥角飛簷的門樓前圍了一大群看熱鬧的人,幾個地痞打扮的人正從大門裡往外拖一個女人。這女人披頭散髮,一面掙扎一面大罵:「陳賴子,你個天殺的,光天化日就來奪屋,還講不講王法了!」有人認得這女人是常四老爹近幾年出門做生意時,找來照顧女兒常玉兒的傭人李嫂,她與常玉兒感情極好,情同母女。

  「王法?」一個穿黑衣短打,留著兩撇狗油鬍子的男子冷笑一聲,抖了抖手上的字據,「我手裡拿的就是王法!欠債還錢,這字據上寫得明白,三月還不上錢,就拿宅子頂債。我陳賴子夠意思了,之前來找過你們催要銀子沒有?沒有吧。不過今日既然到期了,可就別怪我翻臉無情。」

  「來,把老常頭家裡的東西都搬出來,人也拽出來,這院子從今往後不姓常了!」陳賴子一聲吩咐,又有三四個人沖到院子裡。

  不過他們剛進去,就紛紛抱著腦袋跳了出來,只見一個年輕姑娘手裡拿著門閂一陣亂揮,來到門前一手拽起爬在地上的女子,脆聲道:「李嫂,不用怕他們。」

  「喲,這不是玉兒妹子嗎?上次見你還是三個月前到你家立字據時,這幾個月不見,可真是越發水靈了。」陳賴子眼前一亮,對著站出來的漂亮姑娘覥著臉皮說道。

  「你別在那裡胡說八道,哪個認得你。你要收屋也得等我爹回來,沒有硬闖女人家門的道理。鄉親們,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常玉兒轉向圍觀的眾人。

  大家早就對陳賴子不滿,但事不關己,陳賴子手上又有字據,倒也奈何不了他。現在見常玉兒一問,大家哄然一聲,竟都是向著常家說話。

  「喂,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欠債的倒有理了?」陳賴子沒想到常玉兒竟如此機靈,避開債務不談,只說男女大防,反倒贏得了眾人的同情。俗話說「眾怒難犯」,陳賴子情急之下道:「要照這麼說,你爹一天不回來,我就一天不能收屋,那要是他死在外頭,一輩子不回來呢?」

  「你!」常四老爹一晃三個月沒回來,常玉兒和李嫂本就在擔心,此刻聽陳賴子滿嘴胡扯,只氣得渾身發抖。李嫂叫一聲:「你這無賴,我和你拼了。」一頭就撞了過來。

  陳賴子猝不及防,一閃身,推了李嫂一把。李嫂一頭栽在地上,額角碰出好大一個口子,血流滿面。

  「啊!」一見有人血濺當場,眾人一陣騷亂,陳賴子也是一愣。

  就在這當口,常四老爹已經趕著鹽車到了,最後這一幕,他全看在眼裡。就是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但常四老爹實在是個忠厚人,儘管心裡大怒,面上卻不露出來,只是急急下了車,趕到李嫂身旁。

  常玉兒乍一見爹回來了,又驚又喜,抱著李嫂的手不曾鬆開,眼淚已經止不住地落了下來。原本是個大姑娘家,被人逼得當場撒潑,傳出去名聲要緊,另一面又掛著李嫂的傷勢,所以哭得格外傷心。

  常四老爹顧不上安慰女兒,先查看李嫂的傷勢,好在血流得雖然多,只是皮外傷,沒傷在要害處。

  常四老爹先叫常玉兒將李嫂扶進屋去,然後轉過身對著陳賴子一抱拳:「陳老兄,為何要到我家中攪鬧?」

  常四老爹一出現,圍觀眾人都覺得好戲要連台唱了,陳賴子也是心中一緊。但看看常四老爹風塵僕僕,面有憂色,不像是湊到了錢,再看他沒敢發作自己,更是放下心來,笑嘻嘻道:「常四,你方才也看到了,是你家的傭人要來撞我。我一閃,她自己碰到地上,這麼多人都看見了,你可訛不到我。」

  常四老爹強壓著火,繃緊了面皮道:「那是自然,她一時失足,怎麼能怪到陳老兄頭上。不過你帶人來我家攪鬧,這可沒冤枉你吧?」

  「嘿!常四,想不到你這老小子還是個潑皮!」陳賴子一下子把聲音拔高了八度,又把那張字據拿了出來,「這上面的字是你簽的吧,手印是你蓋的吧,怎麼著?想耍賴不成!要不你現在把銀子還出來,我就帶著弟兄們撤。不然我就要收屋!」

  眾人的眼光都聚在常四老爹身上,要看他如何應對。

  常四老爹沉默一陣,低聲說:「我沒銀子還你。」

  「呵。」眾人一陣歎息,想不到傳了幾代的常家大宅就要易姓了。陳賴子樂得嘴巴咧到耳根上,叫一聲:「都跟我進去!」就要往裡闖。

  「慢!」常四老爹攔在他身前。

  「我說常四,你可不要搞不清楚,這一次就算知縣大老爺來,也救不了你。欠債還錢,欠屋還屋,天公地道。」

  「我沒說不還。不過……看看你手上的字據。」常四老爹緊緊盯著陳賴子。

  「嗯,字據,字據怎麼了?」陳賴子把字據翻來覆去看了一遍,也沒看出個所以然。

  「看看那上面的日期,是不是八月初五戌正?」

  「嗯,不錯。」

  「當然不錯,你是在晚上送銀子到我家,與我簽了這印子錢的契約。當時正是戌正,而現在天剛正午,也就是說離你來收屋的時間,至少還有五個時辰!」

  常四老爹一口氣說到這兒,陳賴子不由得目瞪口呆。看看手上的字據,再想一想時辰,果然是如此,可誰能想到常四老爹能在這上面打主意。其實常四老爹當初簽約時寫上了時辰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只是他做生意一輩子謹小慎微慣了,想不到今日倒派上了用場。按照字據上寫的,戊時未到陳賴子就不能收屋。

  旁邊眾人也沒想到常四老爹還有這麼一手,眼見陳賴子張口結舌難以應對,大家哄然叫好。

  陳賴子半天才結結巴巴道:「就……就算是還有幾個時辰,這幾個時辰你能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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