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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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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是送錯了信,不是給你的口信?」 「那人在窗外分明問是不是徽州古平原,這一科徽州的舉子我都認得,並無人與我重名重姓,怎麼能錯?」 「如此說來是有人要害你。那麼從終身流配甯古塔改判十年流配尚陽堡,這已是從輕許多。難道說是你托人使了銀子?」 古平原苦笑一聲:「我囊中羞澀。至於他人,縱有同鄉之誼,奈何交情尚淺,誰人肯為我掏銀子打點。」 「這我就不明白了,你初次進京,與人沒有深仇大恨,也沒有至親好友,怎麼會既有人要害你,又有人要救你?」 古平原輕輕一拍桌子,道:「老爹說得透徹,這也是我這五年來日思夜想想不明白的地方。我曾想過或者是有人不願讓我中榜,但我的文名並不盛,也擋不了誰的路,怎麼會有人和我開這麼個玩笑?」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常四老爹搖著頭再斟一杯酒,一飲而盡,「古老弟,我勸你一句話,你現在是逃犯的身份,千萬可不要為了這件事再返京城,俗話說『兩京捕頭,天下第一』,你可要小心。」 這句話正戳在古平原的心窩上,入關不過半天時間,他的心思已然變過了。在淩海鎮上他是一門心思想找張廣發問個清楚明白,冒險逃亡入關所為也是此事,可一旦死裡逃生闖出性命,他反倒猶豫了。正如同常四老爹所言,跑到京城去找張廣發無異於自投羅網,就算自己豁出一條性命把真相弄清了,只怕今生今世再也回不了徽州,見不到自己的高堂弟妹。所以他此刻心裡糾結得很,又想直奔京城,又想先回徽州見過親人再去京城,甚至在心底還有一絲索性回到徽州就此侍奉母親、育護弟妹,其他的事情再也不理的念頭。 他內心矛盾,臉上不知不覺就帶了出來。等到發覺常四老爹向自己注目,這才不自然地笑了笑,遮掩道:「常老爹放心,我沒有那麼傻,再說我現在探母心切,一心只想回故鄉。」 「說到這個嘛。」常四老爹早有準備,伸手從懷裡拽出個小布包,放在桌上,他將扣子打開,一層層翻開,裡面是四個小銀錁,每個足五兩分量。 「古老弟,我這次出來帶得也不多,你要回鄉總要有盤纏,這點是我的心意,你可千萬要收下。」 「不!」古平原連忙推辭,「您老千難萬險把我帶出來,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怎能再要您的銀子?」 「這就叫什麼話,老爹還差這點銀子嗎,難道我還能讓你雙手空空上路不成?」常四老爹一噘嘴,鬍子翹了起來。 古平原是說什麼也不肯收,後來實在推不掉,便取折中之法,拿了一塊銀錁,五兩銀子可兌大錢四千余文,路上省著點花,用到徽州勉強夠了。 常四老爹還不肯,一定要古平原全數收下,逼得古平原沒有辦法,只得說實話,「您這一趟買賣,要說賺也不過就是百八十兩。去除門包、折耗、稅銀還有雇車騾馬以及夥計們的行腳錢,大概也剩不了許多。要是再給我二十兩,豈不是白忙。」 這一句話碰到了常四老爹心坎上,他輕輕歎了一聲:「原本就是白忙,替官家白當差。現在運了鹽回去抵上官鹽,鹽池倒是保住了,可這房子已經押給了放貸的,實在是沒有辦法可想了。」說罷又是自失地一笑,「我倒是行,什麼苦都吃過,大不了去住草房,只是委屈了我的女兒。」 古平原是個熱心人,聽到這話,皺皺眉頭問道:「老爹,你就痛痛快快地說,要想把今年的債還完,一共需要多少兩銀子?」 「這也不瞞你了,我現在欠了三份債。一份是官鹽,要是車隊平安回去,這份債算是還上了。第二份是利息,我的鹽池有一半是向別人借銀子兌來的,講明是年息一分二厘的利,一千兩銀子就是一百二十兩的利錢,但這筆利息我回去央告央告,興許能緩上一緩。第三份就是這次來關外販鹽,用房子做抵押,借了印子錢二百兩,三個月的利錢也是一分二厘,連本帶利要還上二百二十四兩。」 古平原心算極快,常四老爹話音未落,他已接口道:「也就是說,不算官鹽,現下如果有三百五十兩的進項,您老就能渡過這一關?」 常四老爹默默點頭:「這些天我反復盤算過了,鹽池的收項雖然不好,也勉強能賺上一百兩。我手頭的銀子將來給了這些夥計腳錢之後,大概還能剩三十多兩。但是還有二百多兩,真是不知到哪裡去找,實在不行就把我那老宅子給了放印子錢的吧。」 古平原搖著頭笑了:「老爹,您看您,說著說著露馬腳了吧。剛才還說『不差這一點』,現在來看別說二十兩,就是二兩也是您的救命錢,也真難為您還能湊這一包銀子給我。」說著他把已經拿在手裡的五兩銀子重又放入布包,在桌上一推,推到常四老爹那一邊。 他止住要說話的常四老爹,突然之間眼圈紅了:「老爹,您對我的這片盛情我真是五內銘感。我方才說了,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不但不能使您雪上加霜,而且還要為您想想辦法,看怎樣把銀子籌足。」 常四老爹見他這般,也不好立時堅持,只好把銀包收了起來。見古平原一時皺著眉頭,便寬慰道:「哪裡就能想出法子來賺上二百兩,若是能,天下的人還不都來做,還輪得到咱爺們。」 「不見得。」古平原想了一陣子,心中已有腹案,「眼下就有個機會,若是看得准,把握得住,用老爹手中剩下的銀子就能賺上一大筆,興許就能把這二百兩湊夠了。」 「古老弟,你不是開玩笑吧?你入關才一天,而且這一天我都與你在一起,哪會有機會你能看見,我卻看不見?」 古平原笑了:「其實看見這個機會的人是老爹,只是您沒想到罷了。」 常四老爹撓撓頭:「這……這關子可賣得大了。古老弟,我曉得你主意多,還是別讓我猜悶了。」 「這也沒什麼,只不過我碰巧知道些朝廷的制度。」 古平原的點子就來自那封「八百里加急」。他的老師是位老縣丞,吏務甚熟,平日授課完畢,為了讓弟子多長見識,少不了講些「皇制行文」一類的事情。所以古平原也知道「八百里加急」一出,定是京城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到底是什麼事?現在你我不能知道,但一定是壞事。」 因為如是喜事,譬如皇子降生、皇帝久病痊癒之類,必定是發邸報而非軍報。更何況咸豐爺剛剛駕崩,小皇帝以六歲的沖齡即位,皇家何喜之有? 「一定是壞消息。」古平原說得極有把握,「既然是壞事,那就會有賺錢的機會。」 話說到這裡,常四老爹還是不懂,這也難怪他,他只是個買賣人,除了賬本之外大字不識一個,有關朝廷的體制儀注更是全不知曉,而古平原的主意就是從這上面來的。 「按例來說,咸豐爺的百日大喪就要過了,大喪裡各地都在戴孝穿素,衙門的燈都是白紗的。現下各地衙門已經要開始採辦紅紙、彩燈、朱墨、亮綢之類的物品,以備替換。但這個壞消息一來,衙門的採辦就不免觀望。他們觀望,那些進了貨的商家可等不起,因為大家都要等銀子周轉,所以必要減價零售脫手。老爹就不妨沿路買上一批。」 「他們都賣不出去,我買了來還不是爛在手上?」 「老爹別忘了,你一路去到山西,還要個把月的時間。朝廷辦事,歷來越是糟到極點的事情越要速速遮掩過去,所以到時候興許這個壞消息就已經結束了。太原府駐著巡撫衙門、兵馬司衙門、藩司衙門、臬司衙門,都是大衙門,附近的州城府縣還有知府衙門、縣衙門,大大小小不計其數。衙門再要開始採買,就只能從你這裡大宗進貨,到時候價錢就是你說了算了,那些衙門裡的聽差只求能買到貨交差,至於貴賤,反正不是他們出錢,哪個與你計較。三五十兩銀子進的貨轉手就是對半的利,要是趕上衙門急著買進,再多兩倍也不稀奇。」 常四老爹又驚又喜,喃喃道:「有這等好事?那萬一……」 「頂多就是我料事不准,到時候衙門不肯高價來收。可是老爹別忘了,我們是賤價買進,肯定虧不了本,大不了原價賣出也就是了。」 「不錯,不錯。」常四老爹猛然想到,白天裡曹守備的檢查也只是險些發現古平原藏身車中,至於那借活魚運鹽水之計卻是始終無人起疑。 「古老弟,聽你說得頭頭是道,那一條鹽水計更是聞所未聞,到底是家學淵源,不愧是商界世家子弟。」 「其實我在家鄉倒沒學過生意經,只不過鄰里鄉親為商居多,耳濡目染也就懂得了些經商的訣竅。」 徽商歷來是商界巨擘,幾百年的傳承真的是不可小覷。古平原雖然只是讀書之餘拾得了一點牙慧,但他天資聰穎,可以舉一反三,已然讓常四老爹這個做了一輩子生意的商人刮目相看。 「看你的樣子倒像個做生意的老手,算盤打得極精。」常四老爹微微笑著。 「這也算是歪打正著,拜了流放所賜。我好歹是個讀書人,到了流犯大營,營官沒怎麼難為我,恰好他們那裡的筆帖式報了丁憂,雖是不入流的小官,一時出缺也找不到合適的人,我便頂替上了。說來好笑,這些營官舞刀弄槍還行,每年兩次兵部派人來考兵策,他們便傻了眼。這幾年多虧我熟讀兵法,幫他們糊弄過去呢。」 「所以老弟你的奇計,就是從兵法上得來的?」常四老爹恍然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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