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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第三章 商機的來臨總是靜悄悄的

  古平原的家在徽州歙縣古家村,古姓是村中大姓,占了全村人口的八成。徽人有「徽駱駝」之稱,最是堅忍耐勞。加之徽州的地形不利於種糧,很多人從商,當地有民諺:「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就是說徽州的男孩子往往十歲出頭就必須跟著家中大人去跑碼頭、學本事。

  古家村也不例外,家家戶戶都是買賣家。古平原的祖父原是個糧商,隨著京杭大運河的漕船做生意,古家家道還算是殷實。但就在古平原出生那一年,余杭至揚州一帶「鬧漕」,百姓揭竿而起,抵制官府徵收漕糧。官府後來雖然派兵彈壓,但古平原的祖父卻賠了老本,一急之下,把命送在了揚州。古平原的父親為了還欠下的債務,也跑起了買賣,他經商的手腕很是高明。起先幾年還算是順利,債務還清不說還賺了一些銀子,家裡比小康差些,但溫飽卻是不成問題。誰想日子剛剛好上一點,古平原的父親想做一筆大生意,湊了些錢前往北方,竟一去不返,一晃就是十年音訊全無。若是活著,無論如何會有音信遞回來,所以大家都說他必定是在荒山野嶺出了意外,想來是沒指望了。古平原的母親胡氏拉扯三個孩子,靠給人縫補為生,日子過得極苦。有幾個荒年,若不是族裡接濟,古家的這一脈就要斷絕了。

  古平原從小就聰明伶俐,稍大一些之後,族中不少人要帶他到外面學生意。但胡氏堅決不允,這是因為古平原的祖父、父親經商都沒落什麼好下場,胡氏決意不讓古平原再去從商。

  不從商可以,但孩子必須有個謀生之路。胡氏儘管家境不好,卻有孟母遺風,一心要孩子讀書上進,將家中三進的宅子賣了兩進,拿出銀子送古平原去「附館」。古平原的聰明用到任何事情上都不差,讀書也是一點就通,別人尚在蒙對,他就已經可以開筆了。這一館是族學,請的是從縣丞任上致休的一位宿儒,此人每對人言生平未見過聰穎如古平原者,頗有扶之成才的願望,也算是得慰老趣。

  古平原一點也沒有辜負母親和老師的期望,十四歲進學成了秀才,又過三年到合肥參加鄉試,竟然一次就中了舉。紅差來報,胡氏自然喜不自勝,在村裡祠堂擺了酒宴。

  席間,古平原的老師就說,來年三月正好是皇家選才的秋闈之年,古平原才氣縱橫,若會試一鼓作氣中了進士,甚至點了翰林,那才是光大門楣。

  酒席散了,胡氏卻犯了難。讀書人赴京文試那是多少人一輩子夢寐以求的事情,自己家的孩子有這個本事,可是進京的盤纏卻沒有。算來算去,到北京路途遙遠,再加上進京後的用度,花費不菲,一來一回沒有二十兩銀子是絕下不來的。

  這個難題早有人為她想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古平原的老師就捧了白花花的三十兩台州足錠上門來。老先生清廉自守,一任縣丞做下來,宦囊所積不過百兩銀子,都是從俸祿裡省吃儉用存下來的,今天卻慷慨相贈,講明栽梧之意無須歸還。

  這樣的神童,這樣的義舉,一下子成了十里八村的美談。臨行之際,全村人來送行,古平原當著眾人,先是給母親磕頭,然後又給老師重重磕了三個頭,之後灑淚相別。

  古平原是第一次出遠門,但他在家裡是老大,素來做事謹慎,也知道盤纏來得不易。因此省吃儉用,路稍好一點就不雇車,所以走得不快,到京城時已近十月,離入闈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會試的規矩與鄉試大為不同,講究的是「人未入場,名動天下」。要造聲勢,辦法主要有二。一是使銀子,拜會在京的同鄉大佬,將文章拿與人看,若是贏得一聲讚譽,自然大力誇耀;二是參加赴京趕考舉子的聚會,這樣的聚會幾乎每日都辦,宴上詩酒唱和,每有佳句,便要用紅紙寫出,寫明是某某省某某舉子所作,貼在酒店客棧的牆上。

  古平原沒有銀子,第一個辦法自然是無能為力,至於聚會倒是去了幾次。他的七言寫得很是不錯,漸漸也得了些名聲在外。古平原是有心計的人,別人去喝酒只顧推杯換盞,他卻冷眼旁觀,評估著一班舉子的學識。這一科名氣最盛、才學也是公認最好的,是明末大儒黃宗羲的後嗣黃維漢,排名第二的是一個廣東舉子。古平原頗有識人之智,也有自知之明,幾日下來窺一斑可見全豹,料定自己雖然難以考中狀元、榜眼、探花這三甲鼎,但二甲卻有把握,退一步說,就算「場中莫論文」,中個三甲副榜也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副榜也是好出息,儘管點不上翰林,但也同進士出身,放出去必是縣令大老爺。想到這兒,莫說古平原只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就算是知天命的老舉子也難免心潮澎湃。十年寒窗,真到了大轎一抬,回鄉光宗耀祖的那一天,實乃人生快事。

  誰料想就出了事,而且是誰也想不到的飛來橫禍。原本一切順順當當,入闈那天,進了龍門,搜檢之後,古平原被帶到自己的號房。擺開筆墨,收拾心神,先寫詩賦。這是他的拿手好戲,一篇大卷子寫得「黑、大、圓、光」,自己看了都要叫好。接著做八股策論,八股題目向例出自「四書」,這一科選了《論語》,題目是「釣而不綱,弋不射宿」。古平原先打腹稿,再寫了破題,闡明國家稅賦不應竭澤而漁,要適當與民休息。時已近午,有人將午飯從小窗戶送了進來。

  飯還沒吃到一半,古平原忽聽到外面有人問負責值勤警戒的號卒,號房內是否是安徽舉子古平原?

  古平原頓時一怔,考場制度最嚴,龍門鼓響之後,號房門一關,除非失火,舉子不得擅出,更不得與外人交談,怎會有人打聽自己。

  正在疑惑之時,忽聽有人輕輕敲了敲窗戶,古平原猶豫一下,走到窗邊,就聽窗外人低聲說道:「古舉子,你家裡來信,說令堂重病垂危,要你知曉。」說完,窗外人疾步而去。古平原急推窗看去,卻只看到那人的半張側臉。

  古平原聞言如同五雷轟頂,自己是母親一手帶大,剛剛離家,母親竟然有此凶耗。安徽到此路途遙遠,即是送信而來時就已經病危,那現在……古平原不敢再想下去,更無心再考,什麼功名前程,此刻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他匆忙收拾文房四寶,推開號門就要出場。

  守門的號卒自然要攔,古平原只說提前交卷,但科場歷來沒這個規矩。只要進場,就算是昏厥,大夫也只能在號房裡把脈開方,不到第二日黃昏,絕不能放人出場。理由是科禁務嚴,防著提前出場的舉人洩露考題,再做好答案傳示於內。

  這些規矩古平原自然是知道,但此刻心神一亂卻顧不得了,好說歹說不行,情急之下聲音大了些,把這一院的房官引了來。

  要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古平原的用意本來是要獲個「喧嘩科場」的罪名,拼著打十個小板,被逐出科場也就是了。但偏巧趕上房官走近時,他與號卒彼此推搡,手中的包裹一揚,這下壞了事了!

  原來他心急之下,硯臺裡磨好的墨汁沒有倒掉,就這麼扣了蓋子放在包裡,此刻手一揚,無巧不巧,整個硯臺砸在房官的臉上,把房官砸了個烏眼青不說,一兜墨汁將房官的臉染得像包公。

  大清自開國以來,堂堂京試大典的貢院科場裡從沒出過這樣的亂子。當下不由分說,士卒一擁而上,三道麻繩將古平原牢牢捆上,押在專門為犯禁考生準備的下三處的屋子裡,這邊房官、副主考、主考逐層上報。擔任此次科舉主考官的是文華殿大學士、禮部尚書萬青黎。萬尚書為人最是方正,是個有名的道學,聽說有人咆哮考場,而且毆打侮辱房官,火冒三丈,認為是有辱斯文的大醜事,立時下令將古平原扭送京兆尹衙門。

  京兆尹楊嘉倒是個明事理的好官,而且一向關照寒門學子。細問之下,覺得事雖荒唐,但情有可原,只要所言屬實,未必不能從輕發落。誰知查問之下,卻一個證人也找不到。

  按理說,科場重地外人絕不能入,送口信之人必是能走動的執役,更何況之前這人還向號卒打聽過古平原所在的號房。但問遍科場,無一人承認有此事。再到安徽會館去打聽,竟然也沒發現有任何人從徽州來為古平原送信。

  這就證明古平原所言不實。禮部下劄,立時革去他的舉人功名,再由京兆尹衙門按律治罪。擬發配黑龍江甯古塔與披甲人為奴,終身不得入關。待到堂上聽判,卻改成了發配流放稍近一些的奉天尚陽堡,十年為期,算是從輕。

  「說來說去,令堂到底是有事還是無事呢?」常四老爹聽了半晌,到底忍不住插了一句話。

  「無事。」事情過去五年,古平原說起時已經可以很是平靜,甚至於有些安慰,「事情一發,我便求同鄉打聽,結果果如衙門所說,安徽沒有來人與我送信。後來發配到此,家慈托人捎信一封,更是證明貢院裡的那個口信根本就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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