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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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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小頭目不置可否地圍著大車轉了一圈,指揮著手下的士卒,「你們上去檢查檢查。」 幾個士兵跳上車去,掀開車蓋子,用長槍在水裡攪了攪。那魚本就被濃鹽水「殺」得難受,蓋子一開,又被一攪和,劈裡啪啦直往外蹦。 「頭兒,是魚,幾輛車都是魚。」 小頭目也不答言,解下佩刀,用刀鞘在車身上敲打了幾下,又俯下身仔仔細細地看了個遍,幾輛車都是如此。 常四老爹暗中一伸大拇指,對古平原很是佩服。如果他藏身的暗槽設在車底,凸了出來又或者裡面沒有水,像這麼一敲一看,肯定要漏餡。因為裝滿水的地方與空的地方敲打起來聲音不同,極容易分辨。古平原看了幾日關前查驗的手段,對此了如指掌,故此事先想到有這麼一招,才叫常四老爹把暗槽佈置在水中。 敲了幾下沒發覺有什麼異常,小頭目一揮手:「行了,就這麼著吧。放他們入關。」 常四老爹大喜過望,想不到這「鬼門關」竟如此輕易地就闖了過來,生怕夜長夢多,連忙道謝。指揮夥計拽馬趕車,就要入關。 想不到怕什麼來什麼,第一輛車的馬頭剛探過關禁,就聽從通往關上的樓梯處傳來一聲尖刻的叫聲:「等一下!」 常四老爹心裡一哆嗦,面上卻笑容不改,向上望去。 就見來的這個人,穿著五品的守備武官服,只是前後的補子上都遮了素布,頂子也是白纓子。咸豐爺龍馭上賓還不到兩個月,整個大清國無論官民都在服「百日大喪」,因此做此打扮。這武官白淨面皮水蛇腰,一雙眼珠滴溜亂轉,嘴角微微向下,顯見得是個極難應付的主兒。 「這就是關上的曹守備,你自己小心著點。」那小頭目低聲說了一句,雙手一垂,兩眼望向地面,等著守備大人問話。 「這車裡裝的是什麼?」 「回大人話,小的已經驗過了,這四輛車裡裝的都是魚。」 「把路憑拿來給我看。」曹守備一伸手。 「是。」小頭目要來常四老爹等人的「路憑」,雙手遞給曹守備。這「路憑」是行商必備的一種通關憑證,上面記載著商人的省籍、姓名。曹守備一邊翻看,一邊上下打量著常四老爹。 古平原說得沒錯,這個曹守備的確是存心要用行商的性命作為向上爬的敲門磚。不過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不能說的原因,那就是要借人頭來立威。 原來曹守備此前是鎮守山海關總兵的親兵,這位總兵大人有龍陽之癖,酷好男色,曹守備就是他的面首之一,而且還是極喜歡的一個。曹守備當親兵當得久了,便央求他幹佬放自己出去當一任門官。枕頭風一吹,奇速無比。之前這位幹佬就替他保過五品的軍功,這次一補實缺,立時威風八面。但還有美中不足之處,那就是全軍上下沒一人不知他是位「兔兒爺」守備,同僚總有些瞧不起的神色,他自己也能覺察出來。 終於逼得曹守備發了狠,他也是當兵的,知道軍伍裡大家只服心黑手狠的人。像康熙年間,三藩之一鎮南王尚可喜之子尚之信,為了帶兵,敢生嚼人心。現在他決定也要學上一學,借幾個人頭耍耍威風,最好是能換來一聲「姓曹的敢殺人,是個當武官的料」這樣的讚語。 他倒是個聰明人,在查驗私貨上也很有一套,這一季下來,關門外幾乎天天枷人,就是死了也要枷滿十天。逐漸地曹守備發現兵卒們瞅自己的眼神裡有了畏懼,這讓他感到很是得意,他決定要趁勢再好好抓一批,鎮鎮這幫丘八。 翻看過「路憑」,他先不忙驗車,圍著常四老爹打了三個轉,「咯咯」一聲笑,問道:「山西來的?」 「回大人話,是。」 「來時候運的是什麼貨啊?」 「草民來時匆忙趕路,拉的是空車。」 「為什麼匆忙趕路?」 「這……」常四老爹突然想起這句實話不能說,可臨時改口又沒有那份急智,只憋得是頭漲臉紅。 「哼!」曹守備冷哼一聲,把「路憑」往地下一摔,回過頭去呵斥把關的士兵,「你們這群混賬東西,也不想一想,這車隊大老遠從山西來,難道就是為運幾車臭魚回去嗎?這裡面要是沒有夾帶,我自己挖了這雙眼睛去。」 講完,他把臉轉向常四老爹,又是「咯咯」一笑:「怎麼著?是要我驗,還是你自己認了?」 常四老爹心想,何止有夾帶,還夾了一個大活人呢,而且還是個流犯。但此時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說什麼也沒有自己主動認賬的道理。於是牽了牽嘴角,勉強擠出一個笑:「守備大人開玩笑了,草民們都是守法的商戶,再說大人虎威草民都早已聽聞,哪個敢輕撚虎須。」 「漂亮話說得倒是好聽!」 曹守備陰笑著從士兵手裡拽過一杆長槍,掖了掖袍帶就要上車,那小頭目趕忙攔住:「守備大人,這……這不勞您親自動手。」 「啪。」曹守備一掌打在小頭目的臉上,「滾開,讓你們瞧瞧我的手段。」 小頭目這才知道拍馬屁拍到了馬蹄上,趕忙向旁一閃身。 曹守備拿長槍向車裡一立,將槍拔出來,看看水漬浸到的地方,又將槍在車外比了比,確定車內的水深與車體大致高低相同,這才不言聲走向第二輛車。 這一招正打在致命的地方!常四老爹與劉黑塔對望一眼,都知道要壞事。別的車都無所謂,但裝有古平原的那輛車吃水明顯要比別的車淺,像這般驗法沒個不出事的。常四老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覺得平地站著地都是軟的。劉黑塔抿了抿嘴唇,用手摸摸腰裡系著的九節鏈子鞭,悄悄將就近一輛車的拴馬扣松了松。他打算一旦事情敗露,立刻上馬揮鞭,搶上老爹逃出關口。 第二輛車,第三輛車,連續三輛車驗下來都無異狀,曹守備自己也有點意外,他停下來,重新打量了一下這車隊裡的人。夥計們倒是個個若無其事,甚至有的還在哼著小曲,不像是裝出來的。 曹守備疑惑地皺了一下眉頭,又將目光投向領頭的二人,這一看卻嚇了一跳,只見那黑大個眼中出火,正惡狠狠地瞪著自己。曹守備一怔,再看那老漢,臉上雖然還是帶笑,卻明顯面容僵硬。 人的臉就是一面鏡子,不說話比說話還要清楚。曹守備驗了那麼多車隊,什麼人沒見過。此時已經可以確定,這最後一輛車肯定有毛病。 他帶著一種貓抓耗子般的笑容,先不忙驗車,而是走到那兩個昨天枷號的商隊頭領面前,用槍桿在他們後背狠狠敲了兩下:「站好嘍,不然再多枷你們十天。」 其實這二人早已經昏迷了,只是用大枷固定在囚籠裡,支撐著倒不下去而已。曹守備的話也並不是對他們說的,完全是在殺雞給猴看,而且很滿意地看到「猴子」面白如紙。 曹守備心想:「老王八蛋,還敢跟我嘴硬,一會兒大枷套在頭上,看你服不服軟。」想罷,抄起長槍,帶著一種極愉快的心情向最後一輛大車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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