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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從關門的另一側,傳來馬掛鑾鈴的聲音,聲音急促,顯見得馬上的人在打馬飛奔。

  在場的人都是一怔,就見一匹快馬直奔關口而來,看那樣子是要衝關。

  守門的士卒見狀慌了手腳,他們守關有責,一旦被人沖出關去,就要吃軍法。此時南方雖然有戰事,山海關卻是太平之地,現在平白無故一清早就有人闖關,他們可連攔馬用的「拒陸馬」都還沒擺出來。小頭目抽出腰刀,第一個沖上前去,虛劈一刀,喝道:「什麼人,還不下馬!」

  沒想到居然一喝就止,馬上人拽住韁繩,甩蹬離鞍下了坐騎,帶起一陣的塵土,原來這個人也不知跑了多少路,身上都是土,灰撲撲的,連衣服的本色都看不清了。

  「城門官在什麼地方,叫他來見我。」這人一張口,氣喘如牛,聲音嘶啞。

  小頭目趨前喝問:「你是什麼東西,敢叫我們大人……哎喲、哎喲!」原來他一句話沒說完,已經被一馬鞭抽在了臉上。

  「反了,兄弟們給我上!」小頭目一蹦三尺高,腰刀一舉就要下手。

  「慢著!」曹守備看了多時,他眼尖,發現從馬上下來這人,儘管衣服上都是灰土,但分明是一身武官的裝束,只是沒戴頂子,想來是飛馬疾馳嫌礙事,收在行囊裡了。

  曹守備向前一拱手:「兄弟是守這城門的守備,未請教閣下……」

  「少廢話!」來人橫得很,一伸手將自己身後背的一個長條布包解了下來,抖一抖,拿出一卷公文,「兵部八百里加急,帶我去見總兵大人。」

  「八百里加急!」

  曹守備腦子裡轟的一聲。

  歷來朝廷與地方上的公文往來,在傳驛遞報上都有嚴格的規定,半點也錯不得。普通公文用不上「加緊」二字,走邸報便可。若是急報,依情節輕重有「二百里加急」「四百里加急」與「六百里加急」三種,「六百里加急」只限極少幾種情況使用,大多與兵事有關,如總督、將軍、巡撫、學政因故出缺,又或者重要城池失守或克復,地方上才能採用這種最為緊急的彙報方式。而朝廷對地方幾乎從不使用「六百里加急」,為大家熟知的一次,還是康熙年間,皇帝擒鼇拜,老謀深算的孝莊太皇太后為了做到萬無一失,密令駐守熱河的滿蒙八旗星夜進京勤王,當時用的就是「六百里加急」。

  而這一次從京裡傳來的居然是號稱特例的「八百里加急」。曹守備聽人說過,「八百里加急」除非是京師被困,要調兵救援才用得上,這說明京裡肯定是出大事了。

  「難道是長毛圍了京城?」曹守備腦子一閃念,旋即自己就搖搖頭。幾天前才接的軍報,長毛剛剛攻下武昌,打到京師還要好幾千里的路,何況僧王的蒙古鐵騎已前去迎戰。長毛就是神仙,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攻到京師腹地。

  沒有工夫容他細想,驛差已經大不耐煩,從身上取出兵部的「勘合」,一把摔了過來。

  曹守備連忙接住,展開一看,「著遊擊展天成遞八百里加急至山海關總兵處,限時趕到,不得有誤。」上蓋著兵部的紫泥大印。

  這再無可疑,也絕不能再耽誤。別說來的是名遊擊,就是一個小小戈什哈,沖著這份駭人聽聞的「八百里加急」也絕不能怠慢了。否則一不留神,不是摘頂子就是掉腦袋,哪是玩兒的?

  遊擊是從三品,官職遠在他之上,曹守備先打了個千,然後賠笑道:「展遊擊,總兵大人現在府內,我領路,您跟著我來就是。」

  一轉眼,他領著京裡來的驛差走得不見蹤影。現場眾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那個小頭目是個老兵痞,聽得多見得多,知道既然是重要公文到了,關上定然有大動作,只待上面交代下來就是。

  常四老爹這時候緩過一口氣來,曉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便從身上又摸出一個十兩重的銀錠塞在小頭目的手裡。

  這是彼此都心照不宣的事。小頭目掂掂銀子,又摸摸方才被打得火辣辣的臉,明白這個人情做得。不要說曹守備九成九沒心思再來料理這件事,就算回來問起,只消說一聲車隊攔住了關口,擋了來往軍民的路,放行也是應該的。他於是默不作聲地一揮手。

  常四老爹如蒙大赦一般,喊一聲「走」,劉黑塔一馬當先,趕著大車飛也似的離了山海關。

  這下子等於是在鬼門關裡打了個轉再出來,常四老爹回頭望望,只見關隘越來越遠,真不敢相信這一趟竟然就這麼闖了出來。一則是驚弓之鳥,二則不欲冒險,車隊又往前走了十里,趕到一處僻靜的樹林,常四老爹支開夥計,要劉黑塔打開水車裡的暗槽放古平原出來。

  古平原在裡面耳目閉塞,但神志始終清醒,在關口那段,車隊停的時間太長,他就預感到要出事。誰知後來車隊又再次前行,對此他也是糊裡糊塗不明所以。等到一出來,心下大喜,因為不用說就能看出來,車隊已經順利通過查驗入了關。他先抹乾淨身子,換上衣服,然後張口問經過。

  他急著想知道,常四老爹卻不願在此細說,怕的是夥計聽了去多有不便,於是召集眾人。夥計們圍攏過來,見多了個年輕小夥子,都大為奇怪。常四老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番話應付了過去,只說古平原是當地的一個買賣人,想去關內做點小生意,要與車隊同行,提前一天就在此等候了。

  古平原在濃鹽水裡泡了大半天,身上殺得又癢又痛,但此時真正應了那句成語「無關痛癢」。重獲自由的狂喜早就沖淡了一切,依著他,此刻就想道別常四老爹,直奔京城而去。但常四老爹卻不同意,因為晚上還要有一番表示。

  好在前進的方向大體上是一樣的,如此走了半天時間,常四老爹挑了個不會引人注目的鎮子歇下腳來。這一停是為了將鹽水煎成鹽粒,至少要兩天的工夫。既然離山海關已遠,這瞞天過海的事就不怕再與夥計們明說,事實上因為瞞了此事,常四老爹始終心存歉意,說了始末之後,他主動將所有夥計的腳錢漲了一成。

  事先不知道,知道時事情已經成功,雖然冒了險,但多拿了錢,夥計們無不高興。

  當下劉黑塔指揮著一應夥計開始在大車店做煎鹽的準備。吃過晚飯,常四老爹巡看了一圈,要夥計們三班倒,歇人不歇火,儘快將鹽全部煎好。見有劉黑塔在,不用自己多操心,常四老爹這才將古平原請到自己住的房間,關上房門,備了一壺酒,一熱一涼兩碟下酒的小菜,準備對古平原講一番話。

  因為事涉機密,所以常四老爹特意挑了整個大車店最偏的一間房。以古平原現在的心思,精神上是興奮非常,身體卻十分的勞累,從昨晚到現在,始終沒有合過眼。儘管想早點歇息,但常四老爹有請,古平原不能不來。

  關上門之後,常四老爹的第一個舉動就讓古平原睡意全無,一下子從座上跳了起來。

  「常老爹,這可使不得,您老快起來,快起來。」

  古平原出此言,自然是常四老爹向他跪下了的緣故。不僅跪下,而且要叩頭,古平原急出了一頭汗,又不敢大聲阻止,恐店裡的夥計聽見起疑,只得半跪半攙硬是將常四老爹拽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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