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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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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旋即關上,小夥子也隨即從地上爬起來,嘴裡大叫:「王八蛋,有你們這麼做買賣的嗎?欺負我不懂行是不是?天津衛九街十八坊我都逛過,有名的婊子我都睡過,你們這破爛地兒,醜怪婆兒,也敢坑人?我……」 小夥子氣得在地上直打轉,一眼看見地上有塊殘磚,遂撿起來握在手上,然後往前走了十幾步,轉到這家妓院的前臉,一使勁兒砸了出去,嚇得門前拉客的兩個姑娘「媽呀」一聲蹲在地上。他這一磚砸得也巧,不偏不倚把左邊門上掛著的一個大紅燈籠給砸了下來。 古平原心裡猜到了是怎麼回事,這種事在缽子街幾乎天天都有,他一走一過,壓根沒想管閒事。但聽到小夥子說話是京城口音,心裡一動,又看見他把人家掛的紅燈籠給砸下來,頓時又是一驚。 妓院、賭坊這些地兒的燈籠,就像是買賣家的幌子一樣,左邊那個叫「招財」,右邊那個叫「進寶」,打從年頭掛到年尾,碰壞了視為大忌。自己人碰的,立逐不赦,要是外人碰的,那就更了不得了。 古平原見那小夥子還光著脊樑,七個不服八個不忿地站著,情知等妓院的打手一擁而出,這小夥子眼前虧是吃定了,不被打死也得打殘。想到這兒,他一個箭步沖上去,拉著那小夥子就跑。 小夥子猝不及防,被拉著跑了十幾步,等回過味來使勁兒一掙,古平原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你不跑,等下被人打死了,丟到鎮南的亂葬岡去!」 小夥子一怔,往後看去,果然打手們蜂擁而出叫駡著追了上來,這才知道古平原說的不假,連忙撒腿跟著古平原跑。好在古平原來這個鎮不是一回兩回了,地形還算熟悉。二人一路逃,七拐八轉,竟然繞出了鎮,來到鎮邊的一處小樹林,這才歇了口氣。 方才這小夥子一股氣頂著,天不怕地不怕,此時回想之前的一幕,知道要不是古平原,今天自己惹了地頭蛇非吃大虧不可。晚上,關外下起霜,他光著脊樑,凍得直打哆嗦,心裡感激,可就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古平原心想好人做到底,把外套脫了給他穿上。看他年紀不大,許是二十還沒到,有心數落他兩句,一想自己又不是他的父兄,萍水相逢教訓人,只怕人家不服氣。於是古平原往西邊的一條小道一指:「順著這條路往前走,看見第一座橋就可以拐回鎮子。」最後,到底還是加了一句,「可別再拐到缽子街去了。」說完,他扭頭就要走。 「兄台,請留步。」小夥子臉上一紅,有點掛不住,但還是勉強說道,「今日之事多虧兄台,改天有機會我一定重重謝過。請您留個姓名住址,明兒個我好把這衣服還回。」 古平原原本對他心存幾分瞧不起,一聽這話,覺得此人還算是通情達理,這才回道:「我姓古,名叫古平原。衣服也不值幾個錢,還不還的也沒什麼關係。不過我冒昧問一句,聽您是京城口音,莫非是京商的人?」 「這個……」這小夥子正是「欽少爺」,他今兒可是觸了大霉頭。因為從京城出來的時候是扮作夥計,他身上本就沒帶多少銀票,偏偏還要到本地第一家大妓院去擺闊。若是尋常的尋歡作樂也就罷了,人家看出他是條「肥魚」,弄了七八個姑娘陪他喝酒,他胡天胡地也不知與幾個姑娘上了床。等到心滿意足一結賬可壞了,人家本來就有心坑他,賬上帶了幾筆花頭,他身上的銀票全都加起來還差了一百兩。 龜公鴇母冷言冷語兩句,他又犯了少爺脾氣,一通大罵,結果被人把衣裳扒了攆出門來,身上的銀票當然也都留下做了「纏頭之資」。「欽少爺」自己心裡明白,這件事京商是絕不會為自己出頭的,回去見了張廣發更是連提都不能提,不然就是找不自在。 此刻古平原問他是不是京商的人,他知道這一趟給京商丟了臉,一時不敢開口回答。 古平原看他臉色,心裡猜到了八九分,自顧自往下問道:「這一趟京商運馬出關,聽說主事的姓張。要是方便,這張掌櫃的事兒,我想跟您打聽打聽。」 「欽少爺」聽他問張廣發的事兒,心裡更是一驚。他以為古平原認識張廣發,那豈不是壞了?但人家剛救了自己,只得硬著頭皮回答道:「你要問什麼?」 「這張掌櫃五年前是做什麼的?」 「五年前?」「欽少爺」先是疑惑,隨即一挑眉,「哦,我明白了,你莫不就是今天下午在街上揪住張大叔的那個人?」 古平原也是一怔:「你叫他大叔?」 「嗨,他原先……他……他……」「欽少爺」猛然覺出自己說走了嘴,這一下不但把自己是京商的事兒挑明瞭,連自家的來歷都要說了出來,便忙把嘴閉上。但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猝然刹住,臉上的尷尬也就可想而知了。 要擱在平日,古平原見他有難言之隱,絕不會硬逼著他往下說。但今天不同,這個事兒對他太重要了,容不得面前這人打馬虎眼,於是他一雙眼緊緊地盯著這人不放。 「欽少爺」愣了一下,眼珠一轉忽然捂住了肚子。 「哎喲,古兄,真對不住,方才沒穿衣服想是受了涼。這一會兒內急,你我改日再敘,改日再敘……」他邊說邊挪腳步,說完了撒腿就跑。 「哎!」古平原在後面叫了一聲,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人家說內急,自己明知是藉口也攔不得。一低頭卻看見那人腳下掉了什麼東西,撿起來一瞧又是一愣。那是一方上好的漢玉章,上有盤螭鈕,細看陰文,是「李欽」兩個字。螭鈕鏤空,想必是拴在腰帶汗巾上,又掖在裡面,這才沒被老鴇子搜了去,沒想連跑帶顛竟然失落在這裡。 這玉晶瑩透白,一望可知價值不菲,古平原便清楚此人絕不是京商尋常夥計,喃喃道:「李欽……李欽……他和張廣發是什麼關係?」 古平原出去轉了一大圈,救了個人,撿了塊玉,回來時比去之前還要鬱悶。 他以「軍流」的身份隨奉天大營的軍官來此辦差,按例軍官辦差可住客棧,也可住當地的軍營,但十有八九都會住客棧。因為比較自由,雖不敢召妓,但喝酒賭博卻是不礙的。 軍流則不同,他們的身份介於大牢裡的囚犯與被征的差役之間,沒有住客棧的資格。只是由於向來軍隊辦差都會帶流犯,久而久之自然也有人做他們的生意。就在客棧的後面,靠著白樺林有一排簡陋無比的小房子,人稱「火房子」。建房用的是黃土坯子,窗戶紙破破爛爛壓根擋不住風,房子裡是一溜的大通鋪,鋪蓋經年不洗,還有人從裡面摸出過死耗子。但這裡比之「岩風易結杯中雪,炕火難融被上霜」的尚陽堡已是熱鬧繁華得多了。 古平原是有心事的人,住得好壞本不放在心上,但他自幼整潔慣了,哪怕是如此粗鄙的房間,也讓他收拾出一角乾淨所在。此刻他一腳踏進屋,就見屋裡其餘人都在豆大的燈光下鬥牌,壓著嗓子吆五喝六。他沒這個心思,便打算洗洗睡了,門口有人叫他。 「古大哥。」 來的是寇連材,他一直在擔心古平原,見他平安無事回來,這才放了心。三言兩語過後,寇連材想起一事。 「有件事大哥聽了肯定歡喜。」 古平原搖搖頭:「你就說吧。實話說,現在就是天上掉下個元寶,我也樂不起來。」 寇連材壓低聲音:「那可不見得,古大哥你現在是不是最怕那姓張的跑了?告訴你,京商被困住了。」 「哦?」古平原向前傾了一下身子,立時機警起來, 「你不是跟我說過,許營官這一趟來公私兩便?公的是接軍馬,好處咱就不說了。私的,他暗地弄了一批私鹽來,講好了賣給山東的一個鹽腳子。」 「這事兒知道的人有幾個,他做得也不是特別機密。那鹽腳子看關上盤查得嚴,不敢運這批鹽,這幾日一直央告許營官,想吃些虧把貨退了,聽說昨兒都跪了,可許營官連正眼都不看他。」古平原接道。 「已經退了。」寇連材插言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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