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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平原沉默片刻,抬手擦了擦臉上的血跡,聲音低沉道:「你還記得我被人陷害那件事嗎?」

  「記得呀。」

  「就是這個人!」

  「他?!你別是認錯了吧?」寇連材猛回頭看去,張廣發早就走沒影了。

  「錯不了!」古平原的聲音斬釘截鐵,「當時他雖然只露了半張臉,但我印象太深了,他說話的聲音也是一模一樣,我就認准了是他。再說我方才問他的那句話怎麼解釋?你沒看到他有多慌張嗎?」

  「說得也是。」寇連材不由自主地點點頭,「看他那樣子的確是做賊心虛。不過,人家是京商大掌櫃,無冤無仇,怎麼會沒事跑去陷害你呢?」

  「誰知道他五年前是做什麼的?無論如何這一次是老天爺給的機會,我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寇連材有些害怕:「許營官盯上你了,大營裡就數他和你沒什麼交情,真要惹火了他,營官對付流犯,還不像鷹逮兔子那麼簡單?古大哥,要我說算了吧,你的刑期都過去一半了,剩下的忍一忍就……」

  「這不是還剩幾年的事兒!」古平原說完發覺自己的口氣有些硬,歉意地降低語調,「兄弟,我和你不一樣,你的事兒雖然也冤,你心裡也怨,畢竟知道個因果。我呢?糊裡糊塗就被埋在這關外的活棺材裡了。十年哪……」他眼圈一紅,差點掉了淚。

  聽他這麼一說,寇連材也不言聲了,知道這位大哥想到家裡的老母弟妹觸動了情腸。寇連材與古平原交情莫逆,古平原平素拿他當弟弟看,事事護著他。寇連材本是書香世家,家道殷實,誰料他的父親與人合作了一本詩集,被官府挑出錯來,說是反詩。結果全家充軍,父母都死在了道上。他身子骨本弱,流犯裡頗多兇惡之徒,這幾年要不是得古平原照應,他早已被人欺侮得客死異鄉。因此他對古平原感激得是無可無不可,一切事情聽憑這位大哥做主。在他眼裡,古大哥就是《水滸》裡及時雨宋江一樣的人物,還帶上點智多星吳用的計謀,時至今日他才算看到了古平原內心深處的隱痛。

  「先回火房子吧,等晚飯過後點了名,我溜出來轉轉,散散心。」古平原一拍寇連材的肩。

  「我陪你一道。」

  「兄弟,不用你跟著。你放心,許營官說要抽死我,我不至於這當口找不痛快。就是出來散散心順便想想主意,不會去找那姓張的麻煩。」古平原勉強一笑。

  寇連材這才點了點頭。

  「張大叔,怎麼著,聽夥計說你方才在街上被個流犯給生擒活捉了?」張廣發交接了軍馬,請許營官等吃喝完,剛回到客棧就被「欽少爺」堵住了。

  「沒有的事,誤會一場。」張廣發不願在這個題目上多說,「欽少爺」卻不容他打馬虎眼。

  「我可聽夥計說得活靈活現,好像還是你的老相識,你做了對不起人家的事兒。張大叔,打小就是你照顧我,看不出來你還挺壞的,回去我跟爹說說。」「欽少爺」嬉皮笑臉道。

  「你可不能跟老爺說!」張廣發一下子緊張起來,「這是我的私事,你少管。哎,你這是要幹嗎去啊?」他看這位少爺不像是在客棧大堂專等自己,「欽少爺」長衫馬褂,穿著打扮已不是夥計身份,看樣子像是要出去。

  「關外我也是頭回來,我去鎮上到處轉轉,開開眼。」「欽少爺」說著便往外走。

  「找個人跟著你。」張廣發急叫。

  「用不著,鎮上又沒老虎。」「欽少爺」不待張廣發喊人來,幾步就走遠了。

  「唉!」張廣發歎口氣,想起古平原,又是大大一皺眉,自言自語道,「回去了,說還是不說呢?」

  「欽少爺」出了客棧,他可不只是隨便看看這麼簡單。在洋行學做生意時,他受洋人那種不重男女大防觀念的影響甚深,得空就去妓院行館轉,從打茶圍到嫖姑娘,年紀雖小已是花叢老手。此番出得關來,一路上都沒有機會尋花問柳,幾乎把他憋瘋了。好不容易安定下來,一是「寡人之疾」作怪,二是好奇關外的女色與關內有何不同,所以一心想找秦樓楚館、清吟小班。

  他在街上轉了兩圈,發覺這鎮子著實不小,再加上天色已黑,自己初來乍到,正為難之時,忽然覺得旁邊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相好的,找什麼呢?」

  「欽少爺」一側頭,就見一個歪戴帽子、嘴裡叼根牙杖的二流子正斜眉瞪眼地看著自己,於是撣了撣馬褂上方才被他碰到的地方,沒言語。

  「是找煙館還是耍錢的地兒,我帶你去,破費兩小錢就行。」二流子湊過來問。

  「欽少爺」實在受不得他嘴裡的那股子醃臢味,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厭惡地擺了擺手。

  「哦……呵呵!」那二流子看「欽少爺」的穿著打扮像是個闊家少爺,又不嗜煙不尋賭,已是恍然,「明白了,少爺敢情是想找姑娘吧?我認識呀,咱們這兒有一條街,楚香閣、豔情院,還有那個珍愛館,好看的婊子多了去了。怎麼著,我陪少爺去逛逛?」

  「不用你陪著,你說的那條街在哪兒?」「欽少爺」大感興趣。

  「這個嘛……」二流子斜眼瞥著「欽少爺」,煙癮上來打個哈欠,一隻手有意無意地伸了出來。

  「欽少爺」出手很大方,一塊銀角子塞了過去,「快說!」

  二流子喜笑顏開,很痛快地就給「欽少爺」指點了方向,只不過等人走遠了,他才微微露出一個冷笑。

  「就你這雛兒還想到那地方去廝混,等下非被人扒個乾淨不可。」

  古平原吃過晚飯點了名,原本還有些擔心許營官來找自己的麻煩,後來聽說他喝得醉醺醺的回了客棧,知道這一夜是不妨了,便信步走出流犯住的火房子。他滿腹心事,一時想到當年被人陷害時那驚心動魄的情景,一時又想到今兒老天爺有眼,讓自己在關外遇到了仇家,不能輕易放過。但是自己手裡沒憑沒據,許營官眼看著也不會為自己做主,要如何弄清楚當年的真相,可真是讓他犯了難。

  他只顧低頭琢磨事情,腳下沒停步,不緊不慢地走著,忽然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喲,大爺,老沒見您了,怎麼也不常來坐坐啊,奴家可想煞您了。您心可真狠,也不知道心疼掛念人家。」

  古平原一驚抬頭,這才發覺自己一個不留神,居然走到缽子街來了。缽子街是條彎街,看上去就像是托缽,故得此名。這街是鎮上有名的銷金窟,有妓院、煙館,也有賭坊,來這兒的大多是商隊的夥計,再有就是手里弄了兩個錢的流犯。因為這個鎮雖然算不上是通商大邑,但也是出關的必經之路,來來往往的閒雜人等有的好色、有的好賭,至於帶兩口「嗜好」的也不少,有買的就有賣的,久而久之也就有了缽子街這塊地方。

  對這地方古平原是久聞其名,但他可一回都沒來過。聽那濃妝豔抹的「姑娘」說自己「老沒來了」,肚子裡不禁暗笑。掉頭想往回走,沒承想這時候旁邊妓院的姑娘也來爭客,兩個人夾著古平原拉扯。古平原心裡正煩著,兩隻手用力一甩,把那兩姑娘帶了個趔趄。他不想糾纏,心道趕緊脫身,剛轉回身快步走,就聽到那兩個女人的罵聲。

  被窯姐罵了,古平原暗道一聲倒霉。正要加快腳步,忽然旁邊一扇角門被人用力推開,一個小夥子赤著上身,被從門裡重重推到街上,只見他腳下一絆正巧跌在古平原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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