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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四老爹看得清清楚楚,倒抽了一口涼氣,連連擺手:「年輕人,你簡直是在開玩笑。我不幫你,死我一個,幫了你要死全家,這如何使得?」

  也難怪常四老爹大驚失色,大清朝有極為嚴苛的《逃人法》,該法在立國之初還僅限用於各王府、旗主的逃奴,後來推而廣之,連流犯也包括了進去。這《逃人法》最凶蠻的地方就在於,對窩主和幫助犯人逃亡的人,處罰比「逃人」還要嚴厲,主犯必定斬首,家屬充作官奴,家產一律充公。自此法施行以來,有些奸惡之徒甚至冒充逃人,假意四處借宿,然後同夥再借機敲詐,非將人弄得傾家蕩產不可。

  遠的不提,就說現下,如果有人見到常四老爹與一名流犯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交談,給二人安上一個「密謀逃亡」的罪名,也是不得了的。

  常四老爹正是想到這一層,才驚慌不已,甚至還怕眼前就是個「仙人跳」。自己本來已經山窮水盡,萬一再攤上這種官司,連家眷都要受連累,那可真是死不瞑目了。

  後生見常四老爹嚇得嘴唇都發了白,一時倒也愣住了,想了想才道:「常大叔,您別害怕。我也不瞞您,我姓古,叫平原,是安徽歙縣人。五年前我在京裡攤了場官司,發配到關外。細的也不說了,我在關外一待五年,什麼走私的法子都看過了,就說這販私鹽,我想出了一個絕佳的法子,就連如何混在你的車隊裡入關,我也有萬全之策。只要你點頭答允,就算把你我二人都救了。要是不答應,我也不勉強。」

  常四老爹始終在搖頭:「不行,不行,我還是那句話,無論如何我不能連累家裡人。你既然是流犯,我的事情也不敢拜託了,就此別過吧。」

  聽了這話,那叫古平原的後生眼光黯淡下來,掉頭向鎮上走去,走幾步再回頭,見常四老爹還是站在礁石上,眼睛望著海面,顯見得死意未息。

  古平原心想,這是能救人而不救,說起來還是造孽。自己在千里之外尚有牽掛之事,何不行此一善,就當積德也好。

  一念及此,他又往回走,揚聲道:「大叔,你先下來,我有話說。」

  常四老爹並未轉身,只是喑啞著嗓子道:「我是將死之人,你就不要連累我了吧。」

  「既然大叔怕受到連累,我也不敢再求。只是那私鹽入關之法,大叔可要聽聽?」

  常四老爹聞言一震,緩緩轉頭:「我不幫你,你還要將那法子告訴我?」

  古平原不在意地一笑:「我又不是商人,用不著一物換一物。」

  說罷,他乾脆也爬上了礁石,伸手指向大海:「常大叔您方才要是跳下去,這海就成了催命的閻王,現在它卻是您救命的福星。」

  「這話怎麼說?」

  「我這個法子也簡單得很:您連夜買上三車最新鮮最便宜的活魚,總共花費不到二三十兩銀子,然後將水槽裡注滿淡水,再將那七成私鹽倒入其中冒充海水。外人看您運的是魚,其實運的卻是鹽,管教神仙也猜不到。」

  常四老爹倒吸一口氣,重又上下打量了古平原幾眼:「這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法子,真虧你想得出來。好!好!」

  古平原一笑:「我這個人就是喜歡瞎琢磨。這些日子沒事兒就湊在城門口看熱鬧,想著自己就是個私鹽販子,要如何運鹽入關。看他們搜檢得久了,也看出些破綻來,便想了這個法子。原以為是窮極無聊打發時間,想不到今日卻有了用處。」

  常四老爹連連點頭:「你可真是有心人!」

  「不過辦法雖好,卻有兩件事情一定要留意。第一,那魚只能在到關口前的半個時辰放入水裡,否則水太鹹,魚一翻白就露餡了。第二,這水中摻鹽的事只能找你從山西帶來的夥計去做,萬不可交給關外的騾夥計,保不齊裡面有一心謀財的傢伙拿你告官。」古平原又道。

  常四老爹聽得頻頻點頭,忽又想起一事,重皺愁眉:「那入了關之後又該如何,這三大車的鹽水若是曬起來,沒個十天半月不成,時間上還是來不及啊。」

  古平原點頭道:「有時間自然可以曬鹽,現在沒有時間,難道不可以煎嗎?」

  「不錯!」常四老爹一拍大腿。

  制鹽之法有曬、煮、煎三法,煎鹽法的損耗是最重的,但時間卻是最快,曬鹽法恰好相反,煮鹽法則取其中。眼下事急從權,平素不用的煎鹽法正好可以派上大用場。

  死中得了一線生機,常四老爹自是大喜過望。忽又想起這叫古平原的後生求自己的事情,自己無法辦到,不由得大是尷尬。然而要是應承下來,委實關係太大,心中實在難以抉擇。

  古平原笑了笑:「常大叔不必為難,我既然將秘訣和盤托出,自然也就不會以此要挾於您,您只管放心入關吧。」說罷,轉身就走。

  「等等!」常四老爹為人方正,一輩子不曾欠過人情,眼見這後生一走,自己這人情要虧上一輩子,連忙將他叫住。

  「古老弟,我雖然不能幫你逃進關去,但你要是有其他事可以託付給我,我自當盡力去辦。」

  古平原想了一下:「算了,我要做的事,若是能逃入關,自己去做,就算送了命也是該著。但要大叔為我冒險……」他搖了搖頭。

  古平原的確是個厚道人,辦法既然已經和盤托出,常四老爹又不願帶自己入關,再留下去徒然讓人家為難,所以他拱了拱手:「老人家,您回去準備吧,一切留神在意,我這就告辭了。」說罷回頭向鎮子上走去。

  「哎……」常四老爹的話在喉嚨裡打了一個轉,又咽了回去。他方才一個衝動想把古平原叫住,答應幫他逃亡,但一閃念間又猶豫不決,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古平原漸漸遠去。

  「古大哥!可找著你了,你去哪兒了?我半天沒見你的人影。」古平原剛走到淩海鎮扁擔街的街底,就被迎面過來的一個面色靦腆的年輕人叫住了。

  「是連材啊,我去那邊城門口看枷人了,然後又到海邊轉了轉。」古平原剛剛放過一個逃出關的大好機會,心頭難免有些牽礙。

  「還那麼嚴?」叫「連材」的年輕人絲毫沒有覺出古平原此時的心情。

  古平原點了點頭:「剛才又枷了七八個,看樣子這曹守備是鐵板一塊,難撬得很。」

  「那也不關咱的事,奉天大營的軍馬,他敢攔嗎?」

  古平原與面前這個叫寇連材的年輕人,是相交莫逆的好友,但二人都是重罪在身的流犯,由關內被流放到奉天尚陽堡,受奉天大營管制。歷朝歷代,流犯裡面都有很多聰明人,甚至是讀書人。比起那些大字不識一籮筐的兵大爺,這些讀書人在不打仗的時候有很多用處。像古平原就是讀過大書的人,能敲算盤,會寫文書。到了關外沒兩年,正趕上筆帖式報丁憂回籍,營官們一商量,乾脆不補人了,讓古平原頂上這個位置,活兒有人幹了,筆帖式的俸祿則被幾個營官吃了空餉。

  不過古平原也不吃虧,無論如何這比到深山裡開礦或是修橋挖路要輕鬆得多,而且得著機會還能照顧照顧自己親近的人。像這一次,他跟隨許營官來山海關接京商為奉天大營採辦的軍馬,就把自己的好朋友寇連材一起帶上了。

  聽到寇連材說曹守備不敢攔軍馬,古平原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怎麼,我說得不對?」

  「兄弟,你想一想,京商的人早就到了山海關那邊,可就是過不來。要真是軍馬,許營官這幾天又怎會急得如同火上房?」

  寇連材眨巴眨巴眼睛:「古大哥,你是說……」

  「這幾個營官裡,許營官最貪,保不齊他跟京商的人串通好了,用沒有勘合的劣馬來冒充軍馬,反正那些勘合文書只由許營官來驗真偽,他不說,誰知道?」

  寇連材用手搓搓前額,張大眼睛道:「我的天!怪不得京商不過關,原來是不敢啊。」

  「嘿,這個曹守備也不知道吃了什麼藥,錢不要,人情不講,連奉天大營的面子都不給,許營官拿他也沒轍。眼瞅著到了交接的期限,再這麼等下去,難免更多人心裡起疑,對他可是不利啊。」古平原說話慢悠悠的,寇連材聽得可是心裡發急。

  「那怎麼辦呢,總不成就這麼耗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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