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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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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曉丹努力地從他渾濁的方言裡辨別信息,實在聽不懂時望向田蓉,身為女兒的田蓉才幫著翻譯一句,此外便同母親一樣,一席無話。看她父親的樣子,倒像是有點地位,謝曉丹這才意識到,和田蓉相識六七年,卻從沒聽她講過父母的職業,偶然提到家人,一句「普通工薪階層」便匆忙帶過。晚上洗衣服的時候,謝曉丹湊到田蓉身邊,搭著笑臉問她:「蓉蓉,你爸說話挺有水平的,是當官兒的吧?」田蓉臉上的笑容有點不自然,似乎有點難得的虛榮和得意,但那笑容還沒綻放開,就被羞澀甚至緊張的情緒壓抑了下去。她吞吞吐吐地答:「啥當官兒的啊,就當過個處長,現在也早退休了。」「處長當然是官兒啊!有實權的處長比沒實權的局長廳長還好使呢!你爸以前在什麼單位啊?」田蓉吭了半天,終於用蚊子大小的聲音說:「就在我們那兒的城建公司,我們小地方,能有啥實權啊……」 謝曉丹眼珠一轉,大抵明白了七八分。20世紀90年代大搞城市建設,祖國各地的城建公司都是肥缺,別說處長,小小的科長撈得盆滿缽滿的也大有人在。她終於理解田蓉那意味複雜的笑容和眼神裡的閃躲,決心不再為難她,只在心底裡暗暗歎氣:謝曉丹啊謝曉丹,國貿大廈那份朝九晚六的工作,恐怕就是你在這泱泱大城立足的唯一依靠。父母的經濟狀況,別說買房,貼補自己都夠嗆。田蓉倒不愧長了張小地主婆的臉,福氣不淺,可笑自己還同情人家,真正該被同情的,恐怕是她自己。 田蓉一家人,每天趕著早高峰出門,女兒上班,老兩口滿城轉著看房子。田蓉拿著公司的各種研報,把所謂的價格窪地通通標在地圖上,老兩口也隨時和女兒「電話會議」。大約一個多星期後,一家人有了初步目標。田爸爸在東五壞外,朝陽區和通州區交界的地方為女兒相中了一套兩居室,8000多一平米,連稅算下來,一共80萬。謝曉丹心下有些酸澀,田蓉老實低調的爹媽,果然是有些家底兒的。晚上做飯的時候,田媽媽和田蓉在廚房的對話傳到了曉丹的耳朵:這個房買完,我們可就一點幫不上你了,可得好好工作,往後在北京,就看你自己的了。謝曉丹心裡起了層霧,無論這話是真心,還是說給自己聽,田蓉搬出去,她都不會再有不舍或不忍了。 本來是件開心的事,沒想到夜裡卻從田蓉的小房間破天荒地傳出了爭執聲。謝曉丹好奇,假裝倒水站在客廳偷聽。斷斷續續拼湊起來,她終於明白了。原來田蓉不知是聽了哪個同事的建議,非要把這80萬拆成三份,貸款買3套房,田爸爸不想讓女兒背那麼重的貸款,堅決反對。 瘋了。謝曉丹搖搖頭,趿拉著拖鞋踩著灑滿地板的細碎的霓虹之光進了屋。不知道田蓉是太急於證明自己,還是真讓這份房產中介的工作給洗了腦。每天睜開眼就哼哼《感恩的心》已經夠煩人,還時不時鼓吹北京城是宇宙中心,篤信房價一定會有均價過萬的一天。二十出頭的女孩,不琢磨努力工作,不琢磨談戀愛結婚,卻讓房子燒得昏了頭,只怕還沒等到過萬那一天,她就已經還不起貸款,讓銀行把房子收走了。 終於,就像成千上萬的獨生子女家庭一樣,當然還是老的拗不過小的。田蓉不但買了房,且果真是一口氣買了3套房!田家父母陪著女兒簽了合同,辦了貸款,過了戶,唉聲歎氣地打道回府了。這前前後後住了快一個月,臨走時,硬塞給謝曉丹一個1000元的大紅包,曉丹客氣了下,心想既然連80萬都拿得出,這點人民幣也就笑納了吧。 誰也沒想到,田蓉,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小北漂,這個從頭到腳都散發著淳樸氣息的西北姑娘,竟然成了他們大學同學裡的第一個有產者,只可惜這資產不純粹,有一大半屬於銀行。搬家那天,「負翁」田蓉請了幾個同事來幫忙,那幫房中介都獻媚地說她有魄力有眼光,當然還有給力的爹媽。田蓉在他們當中如魚得水,頗有存在感。同去幫忙的謝曉丹和丁之潭,交換下眼神,像看一群沒文化又沒品位的瘋子,可笑可歎中也藏著淡淡的酸。 田蓉挑了套最小的一居室自己住,把剩下兩套兩居室都租了出去。謝曉丹隨著他們借的破破爛爛的金杯車,搖搖晃晃一個多小時,以為開到了河北,才終於在一片荒蕪中看到了那個樹小牆新人丁冷清的小區。回想起CBD的繁華璀璨,謝曉丹不免覺得淒涼,再看看田蓉那間一居室裡,除了一張鋪在地上的床墊,一個布藝衣櫃,一個落地燈,竟然再沒有任何像樣的家具,驀然生出幾分傷感。她皺著眉頭問田蓉:「你背那麼多貸款,怎麼還啊?」田蓉看起來倒像是胸有成竹,她掰著手指頭算,房租多少,工資多少,爸媽還能貼補多少,總之,將將是夠的。 「那你難道不吃不喝不買衣服嗎?」謝曉丹翻來覆去聽她的成本帳,竟然沒聽到這幾項必要的開支。 「吃喝都好說,一個雞蛋灌餅一塊五,一包方便面一塊七,我也吃不了多少,又不是大小夥子,正好減減肥。衣服就更不用買了,我也沒有男朋友,打扮給誰看啊,呵呵。」田蓉慢吞吞地說,滿足的笑容堆了一臉,酒窩生生擠成了橫肉。「對了,忘告訴你,我已經跟公司申請,下個月就調到門店當銷售去,要是業績好,能比現在掙得多呢。」 「啊,又去當銷售?你好歹一個堂堂大學畢業生,跑去賣二手房!」謝曉丹環視一眼田蓉的新同事們,覺得話有些不妥,換個角度往回收收,「關鍵是你這性格,哪兒是做銷售的料呢?」 「人都是給逼出來的,而且賣房子比賣保險容易。我們公司的培訓老師都說了,賣保險賣的是對未來的不良預期,是別人不想要的東西;賣房子,賣的是對未來幸福生活的夢想,中國人都缺乏安全感,房子是最能給人安全感的東西,所以大家有錢沒錢都想要。你看現在市場這麼火爆,我們公司很多銷售靠提成,掙得比我們中台多,做得好的比你掙得都多呢!」 「那能有可比性嗎?!」謝曉丹睥睨地看她一眼,對於把自己這種國貿大廈裡上班的高級白領,和過街老鼠一樣招人反感的房產中介相提並論十分不滿,何況她也不相信,一幫高中生大專生,靠賣房子提成就能比自己掙得多,天方夜譚。 田蓉心想,有什麼不能比,不都是靠勞動掙錢嗎?穿得光鮮點,辦公室體面點,就有本質的區別嗎?但她沒再接話,憨憨一樂,笑盈盈的眼睛彎成了兩道縫。第一次,她覺得自己在和謝曉丹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贏得了上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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