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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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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曉丹看她一眼,心想這不就是高中畢業生幹的活嘛,田蓉你倒是真不挑。可她到底也沒把這話說出口,田蓉不上班,每天家裡蹲,難道要自己養著她? 謝曉丹穿著高跟鞋,背著二手LV走在國貿大廈的時候,裹著一身廉價制服的田蓉鑽進了東五環一個產業園區的小灰樓。來到這家房產中介,田蓉終於找到點感覺,用她自己的話說:沒想到我對地產還挺敏感,這個活兒有意思。和同事們的學歷比起來,田蓉就算半個學霸,按部就班地整理週報、月報,有時還能在貼著紅色皺紋紙的「員工天地」裡看到自己的照片,竟像是回到大學時代在學生會秘書處混日子的感覺。每天午休時間,別人都去樓下踢毽子、散步,田蓉生性就懶,也不喜歡和同事們湊在一起議論哪個客戶是小三兒、哪個客戶炒房掙了大錢,索性叼著杯酸奶,縮在沙發上饒有興趣地翻看公司各種「專家」撰寫的市場報告。 那些樓市報告有一種神奇的魔力:新推的花園洋房,容積率1.8,四到六層的小矮板,頂層帶閣樓,一層送花園。開發商擅長園林設計,巴掌大的小區,卻是螺螄殼裡做道場,桂花樹從裡嵌著日式紅楓,拾級而上便是小橋流水,飛簷涼亭正對著瀉玉似的小瀑布,紅色的塑膠跑步道,掩映在綠樹叢中。閉上眼睛,流水濺起的飛沫,打著骨朵的桂樹的清香,都撲面而來。 田蓉心裡有種溫暖在滋長,比愛情更穩定更長久,比工作更浪漫更安全。我想有個家。第一次,她怯生生地在心底對自己說出這句話,在這個人潮洶湧的大都市,在這個愛情和事業都成了奢侈品的大時代,我只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不用和別人合租,不用擔心被房東攆出去,看到心儀的家具就可以搬回來,不必像浮萍一樣「漂」在北京。 這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滲在血液裡捆住了心臟。身體裡那些乾癟渙散的細胞又重新飽滿起來,像是高三迸發的那個來北京讀書的念頭一樣,調動著這個「牙大豆」的所有潛能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每個週末,不逛街不約會的田蓉挎個小包,換雙球鞋,拿著地圖去逛各種售樓處,各種房產中介的門店。正是「秋老虎」橫行的時候,田蓉白皙的皮膚很快曬出了田園風光,泛著汗水的黑裡透紅,倒與她天生自帶的淳樸氣息相得益彰。很快,合租屋餐桌上墊盒飯的廢紙,裝垃圾的紙袋,就都是各個樓盤印製精良的宣傳冊,或是大大小小奇形怪狀的戶型圖。謝曉丹閑來無聊時,順手抽出一張看看,平時少言寡語的田蓉就像是音樂盒突然上了發條,兩眼放光地跟她講哪種戶型好,哪個小區漂亮,哪裡的房子最有升值空間。每次,謝曉丹聽得不耐煩時,只需一句話,對面熱火朝天的氣焰就會像針刺了的氣球,立即蔫癟下來。 房子是好,你有錢買嗎? 錢,是這座城市裡看不見,卻主宰一切的力量。JimmyChoo撐起的自信優雅,你當那七寸鞋跟是皮革做的,錯,那是錢做的;一磚一瓦建造起的安全感,你當那是鋼筋水泥,錯,那也是錢做的;中國大媽走出國門,終於敢操著蹩腳的英文「指點江山」,你當那是氣魄和見識,錯,說到底,還得是錢撐著。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個規律不僅適用於政治體制,也同樣適用於人性。 田蓉訕訕地沖小丁笑笑,算是為飛出去的那半條蟹腿道了歉,她肉乎乎的小手在餐巾紙上隨便抹一把,終於放過了那只螃蟹:「曉丹,你和小丁這事要能定下來,抓緊買套房吧,你看這一年,首付提到三成,買房的人也沒見少,還不是天天漲。上週五我去逛,東五環外的房子都七八千了,明年,均價咋說也得過萬了吧!」 這個問題頗為尷尬,也只有田蓉這樣憨直又土氣的人才問得出來。都市里的青年男女談戀愛,表面上談的是浪漫,暗地裡也是種角力。什麼才算「定下來」?誰又急著「定下來」?這個問題回答得稍有不慎,浪漫不再,角力也要立現出勝敗來。再說房子,豈是上下嘴皮輕輕一碰隨意就吐出的兩個字,那是上下兩代中國人幾十年掙扎困頓的根源。 「喲,田蓉對房地產也這麼有見地,你這新工作不白乾啊!」在北京生活了快十年的丁之潭,用舌尖頂出一句京味十足的腔調,算他反應快,給眾人解了圍。「你這麼看好後市,自己怎麼不來一套?」矛頭徹底掉轉。 「唉,我是想買啊,我又不像你們,工作好,又有對象,我現在待在北京,還是離開北京,其實沒啥區別,真走了,除了曉丹,估計都沒人知道,要是能有個房,好歹有個留下的理由。問題是我也沒錢啊,就看家裡能不能支持了……」這話再說下去,就會越發現實悲涼,謝曉丹的腳悻悻地從桌子下丁之潭的褲管裡抽出來,多少明白了田蓉這幾日躲在屋裡跟家裡煲電話粥的原委,可這又引出新一層疑問:田蓉父母到底是做什麼的?看女兒幾年如一日的簡樸小氣,真不像是能有實力在帝都買房的人。無論怎麼說,這一晚上由黃酒和蟹膏熏起的活色生香,被這接地氣的三分鐘煞了風景。 正處在熱戀期的小情侶哪有心思琢磨樓市,他們惦記著的是房事。 半夜,丁之潭和謝曉丹在狹窄的小臥室裡好一通折騰,事畢,他兜著條三角褲起身去沖澡,差點和起夜的田蓉撞個滿懷。回房間後,小丁和曉丹嘀咕:「要不你搬到我那去吧?和田蓉這樣住不是長久之計啊。」謝曉丹連忙擺手:「我才不要搬去望京,早晚高峰堵死了,我每天來國貿上班多不方便啊。團結湖這片我都住慣了,生活配套齊全,去哪兒也都容易,要搬就你搬過來。」 「搬過來我沒意見,大不了兩女共侍一夫嘛……」沒等謝曉丹的粉拳落下來,丁之潭就連忙求饒,「開玩笑,有你,別的女人送上門我都不要呢!關鍵是你們這種生活方式有問題,現在都沒有私人空間,我搬過來真沒法住。」 「那怎麼辦?難道要田蓉搬走?你開得了這個口?」謝曉丹踹他一腳,窗外五彩繽紛的霓虹燈,在有些年頭的薑黃色厚絨窗簾上跳躍,小房間陷入了沉默。其實她早就覺得和田蓉這種後大學女生宿舍的生活方式有問題,有穩定的男友後,這問題更嚴重了。可是她要如何才能開得了口呢。縱然丁之潭承諾他若搬來就承擔全部房租,實在是重大利好,可謝曉丹還是覺得這件對自己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兒要是真辦了,良心上好像有那麼點過意不去,說到底她還不至於讓生活逼到那般勢利自私,尊嚴和溫情,對受過高等教育的二十五歲的女孩子來說,依然是頭等大事。於是她默默祈禱,最好田蓉長點眼力見,哪天自己主動提出來單過,那就阿彌陀佛了。 謝曉丹沒想到,這一天,比她預期的還要快。冬天下第一場雪那日,田蓉請了半天假,去火車站接她爸媽。謝曉丹下班後一進門,看到一地的蘋果、寬粉、辣椒面兒,還有堆滿一桌子的菜。她有點發蒙,田蓉倒是念叨過幾次,說準備叫她爸媽來北京看看房子,沒想到這麼快。你看這個西北妹子,看起來老實愚鈍,不吭氣,主意都在肚子裡呢。田蓉的爸媽一來,屋裡簡直轉不開身。謝曉丹隱隱不爽,也不好說什麼。丁之潭三天兩頭過來住,水費電費,她也沒多攤過一分,人家爸媽快兩年了頭回來,還能攆出去不成? 謝曉丹終於知道田蓉這三錐子紮不出個屁的性格是怎麼來的,她們一家三口窩在那間不足10平米的小臥室裡,一整天也聽不到什麼動靜。田蓉的母親,除了法令紋松垮些、皮膚粗糙些,就是一個老年版的田蓉,每次和謝曉丹照面,擠出個憨厚又略帶羞澀的笑容,也沒什麼話。田蓉的父親在這個家裡,應該算是場面上的人了,吃晚飯的時候給自己斟二兩白酒,毛孔粗大的酒糟鼻抽口氣,就算是開席。他表情嚴肅話不多,卻句句都是要害:小謝老家是哪裡的?父母做什麼的?收入怎麼樣?東北老工業基地是給國家做過貢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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