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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田蓉就沒有那麼順利。蜷縮在校園,即使你不做什麼夢,也不會有人打擾你初夏午後的慵懶,催促你趕快醒來,赤裸裸地面對自己的平庸和命運的無力。這裡便不同。從團結湖逼仄老舊的那扇鋁合金窗戶望出去,如水般溫柔的月光都淹沒在CBD五彩斑斕的霓虹中。前二十二年,不用多想,按部就班也有80分的人生,突然走到了一片無垠的曠野之中,在謝曉丹興奮地大口呼吸著自由空氣的時候,工作受挫、愛情也受挫的田蓉,只感受到了茫然和一無是處。

  秋天的時候,田蓉找到了新工作,謝曉丹找到了新男朋友。丁之潭在一家世界五百強企業做IT,兩個人是在謝曉丹報的華爾街英語班上認識的。比起迪吧、KTV這些場所,在英語培訓班遇到,自然也乾淨,說明兩個年輕人都積極向上有追求,而同樣外企員工的身份,又似乎幫他們把了一道關,一道關於「三觀」的關。這樣「根紅苗正」的關係,想不走正道都難。兩個人對彼此方方面面都頗為滿意,大鳴大放地開始了大都市小白領的愛情生活。

  丁之潭長謝曉丹四歲,美資企業裡做個小主管,只要不每天琢磨下館子買名牌,在北京城維持一份有聲有色的小日子還是綽綽有餘。小丁是蘇州人,向來體貼周到,週末來謝曉丹和田蓉租住的小房子裡秀手藝,半個下午,大閘蟹,蜆子湯,銀魚燉蛋,筍乾毛豆,油紅清綠在白瓷盤子裡熠熠生輝,混雜著江南意境的香味兒更是飄滿了老屋。謝曉丹拿出宜家買的蒼綠色的小瓷壺溫一壺黃酒,脆著嗓子招呼田蓉吃飯,窗外北京的深秋正落著綿延不絕的雨,屋內滿溢著人間煙火的溫暖。

  兩杯黃酒下肚,謝曉丹跟小丁說起英語班一個同學的八卦:「我終於知道為什麼Hanna的口語那麼好了。」

  「為什麼?」丁之潭用手背頂一下快要滑落的眼鏡,兩隻沾滿油膏的手正熟練地幫曉丹剝螃蟹。

  「她男朋友是個老外!」謝曉丹有點故弄玄虛地說。

  「老外啊,那她還花錢上英語班啊,回家跟男朋友練多省錢。」

  「也沒準兒是上了英語班才交到的外國男朋友哦!」

  「有道理啊,她男朋友是美國人?」小丁迎合著。

  「嗯,是美國人,」謝曉丹頓頓,故意拉長腔調說,「是個美國黑——人。」

  「啊哦——」丁之潭也配合著她的腔調,秀氣的眉毛在黑色鏡框後挑了挑,陰陽怪氣地說,「那她那什麼……蠻有挑戰的。」

  謝曉丹借著酒勁兒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裡有幾分放浪,她偷瞄一眼身旁始終低著頭和一隻螃蟹較勁的田蓉,收了收笑聲嗔怪道:「你們男生太壞了!」

  田蓉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那半個世界發生的一切,西北人大都不太會吃海鮮河鮮,此刻,她的汗水已經滲出額角,也早沒了耐心,她在自己和螃蟹的世界裡單打獨鬥,負隅頑抗,正好,把那半個活色生香的世界關在外邊。

  「我那天聽到一個特逗的段子,說給你聽哈!」丁之潭把蟹肉喂進曉丹嘴裡,邊給她倒酒邊說,「有一天,一個農民趕著一群羊在草原上走。迎面碰到一個人對他說,我可以告訴你,你的羊群有幾隻羊。他用衛星定位技術和新的網絡技術將信息發到總部的數據庫,片刻之後,他信心十足地告訴農民一共有1460只羊。農民點頭稱是。然後,他要求農民送給他一隻羊作為報酬,農民答應了。沒想到這時農民突然說,如果我能說出你是哪家公司的,你能否把羊還給我?那個人點點頭。只聽到農民說,你一定是麥肯錫的。那人很驚訝地問農民,你是怎麼知道的?農民說,有三個理由,足以讓我知道你是麥肯錫的:第一,我沒有請你,你就自己找上門來;第二,你告訴了我一個我自己早就知道的東西,還要向我收費;第三,一看就知道你一點都不懂我們這一行,因為你抱的根本不是羊,而是只牧羊犬。」

  話音剛落,謝曉丹的笑聲就噴射出來,笑得連眼淚都快下來了:「看來你們這些諮詢公司的,口碑比律師們也好不到哪裡去!以後當著我的面,別老裝大尾巴狼!」

  「我可不是做諮詢的!我是做系統運維的,只是偏巧在一家諮詢公司而已。我們理工男,那都是有一說一的,絕不忽悠。」丁之潭忙著獻殷勤。

  「哢嚓」一聲,半個螃蟹鉗子從心不在焉又用力過猛的田蓉手裡飛了出去,一個優美的弧線,正好砸在丁之潭剛剛端起的黃酒盅上。尷尬又內疚的田蓉,在謝曉丹放肆的笑聲中越發無地自容。其實,方才她也一直豎著耳朵,悄悄聽小丁講的笑話,時刻準備著不失時機地跟著笑兩聲,好歹證明自己尚不至於被時代拋棄。只可惜,那個段子裡的梗她完全找不到,不知道麥肯錫是什麼,更不知道笑點在哪裡。

  比起當電燈泡和不會吃螃蟹的尷尬,不能以任何形式融入這個充滿煙火氣的美麗新世界才最令人焦慮。田蓉的上一份工作,丟得理所應當,保險公司,一切靠業績說話。雖然她每天都狂熱地和團隊一起晨練、宣誓、打雞血;每天都「頭懸樑、錐刺股」地把保險條款背得滾瓜爛熟;每個週末都投入到熱火朝天的團隊建設中;嗓子喊啞了,皮膚曬黑了,臉皮變厚了,眼淚也流幹了,可惜,還是開不了單。

  謝曉丹看著她每天忽而恍惚、忽而狂熱、忽而傷感、忽而憤怒的樣子,常常覺得命運弄人。同樣起點的大學閨蜜,離開校園才一年光陰,差別就如此之大,如果社會是一場升級遊戲,田蓉還困在第一關找不到出路。有時候她內心還隱隱愧疚,覺得是不是自己把田蓉逼到了這步田地。有了這個念頭,兩人的同居生活,曉丹總是多盡些心、多出些力,一方面她生性更潑辣周到,另一方面,當然也與那個心結有關。

  保險公司的工作結束後,田蓉在家「待業」了大半個月,每天起早貪黑地找工作,悶不吭聲的,不辭辛勞,也不怕被拒絕。有天晚上,謝曉丹下班回到家,一進門田蓉就興奮地迎出來,手裡揚著個鍋鏟開心地說:「親愛滴,我找到工作啦!」

  「真噠!太好了!」謝曉丹由衷地為她高興,可仔細一聽,高跟鞋都沒脫,就皺起了眉頭。這一回,田蓉找了份二手房中介的工作。

  「房產中介還不如保險公司呢!保險公司打電話,別人還聊兩句,房產中介打電話,直接掛斷!你說你怎麼還不吸取教訓啊,你這種性格的人,哪裡做得來銷售的活兒。」

  「哎呀,不,不是,你聽我說完嘛。」田蓉接過謝曉丹手裡的外衣,急得有點犯口吃,「我不是在門店,是在總部的運營部,就做一些數據錄入、整理資料的工作,不用每天出去跑,也不用和客戶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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