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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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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躺在任少白床上的人翻身起來,歐陽殊一驚,卻因為腦袋頂著槍,而不敢扭頭去看。直到說話人走到他眼前,這才看見他穿著的黃綠色的軍裝,歐陽殊心裡一涼,反應過來這肯定是潛伏在共軍內的國民黨間諜,任少白此番來共區的任務就是與他接頭! 歐陽殊感到自己的鬢角都汗濕了,他開始懊惱自己的輕率。他在任少白去給車加油的時候給蔡部長的勤務兵遞了條子,自以為半夜出去不會被發現,卻沒有想到功虧一簣。 「真要命。」任少白故意做出為難的樣子,「這種人最難辦了,你說他是兩頭騙吧,他也是兩頭都給了點真東西。你之後打算怎麼做?裝模作樣回南京,用點苦肉計,讓李主任相信你是死裡逃生,再告訴他這裡的情況,就算雙面間諜了?」 歐陽殊在心裡告誡自己冷靜,他看著抵在自己額頭的槍管,忽然想到,任少白是不會開槍的。這裡是共軍的指揮部,又是夜深人靜,一旦開槍出了動靜,他必定也逃不出去,而如果自己能與他周旋至天亮,等蔡部長那邊派人來了,或許就能有轉機。 「他想當周佛海,但是卻忘了,周佛海最終是怎樣的下場。」黑水再次出聲。 「不是!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這麼做是李主任的授意!」他急中生智,竟然在這種關頭想出一招反間計,「任少白,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是你被派來到共區來?因為李主任已經不信任你了,他秘密囑咐我借共黨之手除掉你。所以不是我出賣你,而是李鶴林出賣你。」他的目光又轉向黑水,「至於你,不如檢查一下任少白此刻衣服的口袋裡,是不是有一個銀質酒瓶?那裡面裝著氰化物溶液,如果我沒猜錯,是為你準備的。」 儘管穀倉裡一點光線都沒有,但是歐陽殊卻分明可以看到黑水臉上的表情凝固了,而任少白握著槍的手也收緊得突出泛白的關節。原本一致沖著歐陽殊的二人之間,出現了與此前完全不同的氣流滾動。 歐陽殊知道,自己起碼賭對了一半。 他在任少白不在的時候,翻過他的行李,以為能找出什麼可以遞交給蔡部長的證據。雖然證據沒找到,卻發現了那個小小扁扁的酒瓶,他擰開聞了聞,有股杏仁的味道。歐陽殊立刻把瓶子放回原處,但是他無法不想,那東西是誰給準備的?又是準備給誰的? 但無論實際給誰,在此刻的生死攸關之際,歐陽殊決定用它來離間李鶴林的另外兩個卒子。 黑水看向了任少白,視線向下,落在他的領口。還不等任少白開口解釋,他已經飛快地從腰後拔出手槍,對準了他在幾秒鐘之前還認定的「自己人」。 任少白發現不知從何時起,自己有了一個習慣,就是在越危急的時刻,越會不由自主地分神,像是局外人一般去想,現在他處在怎樣一個環境裡? 如果將所有的謊言、偽裝、矯飾通通卸去,這倒是一個非常合理的三人關係。 他自己,一個潛伏在國民黨軍事機關多年的共產黨間諜;黑水,一個臥底在共產黨前線部隊的國民黨情報員;歐陽殊,一個道貌岸然、投機倒把、企圖兩面通吃的奸詐小人。 這麼一想,任少白覺得,還是歐陽殊比較讓他討厭。 「歐陽社長不愧是新聞界的知名主編,故事張口就來。只是邏輯差了點。」他不慌不忙地說道,「你說李主任懷疑我?他為什麼懷疑我?我有異心?證據就是我要用氰化物毒死他部署的情報員?那我應該是共黨啊!」任少白一邊說,一邊還笑了起來,「那他把我往這兒派可真是放虎歸山,正中我下懷啊。」 歐陽殊稍稍一愣,但還是梗著脖子質問:「那你說,那瓶氰化物是用來幹嘛的?你可別說是為了自己準備的,你要是準備自殺,應該是藥丸或者膠囊這種東西,而不是方便給其他人投毒的溶液。」 「誰說那是氰化物了。」任少白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繼續右手握槍,左手伸向自己的衣服內裡。 但黑水手中的細長槍口卻準確地頂住了他心臟的位置,道:「別動。」 任少白便舉起手,說:「那你自己來搜。」 黑水將手伸進他的衣服口袋,掏出了一個金屬酒瓶,問:「這是什麼?」 「威士忌。」 「什麼?」 「威士忌酒。這是我第一次進共區執行任務,害怕緊張,用來壓驚的。」 黑水皺著眉,繼續懷疑地看著任少白。 「不信打開聞一聞,或者直接倒我嘴裡,我現在確實需要。」 黑水單手擰開瓶蓋,先是放到鼻子下面聞了聞,確實是帶著煙熏的酒味。 「不可能!」歐陽殊抬高了聲音,然而話剛出口,任少白就一個揮手用槍托重重地掄在他的腦袋上。 歐陽殊被砸得直接向一側踉蹌出去,又被黑水跟上的一腳踹翻在地,還來不及喊出聲,任少白已經迅速上前捂住了他的嘴,抓起穀倉地上的一把乾草就塞了進去。 歐陽殊還想「嗚嗚」地發出聲音,任少白正準備一個手刀將他擊暈,卻不想黑水搶先一步,從後面扳住了歐陽殊的頭。意識到他打算做什麼的任少白剛要阻止,卻見他動作乾脆利索地將手中人的脖子向後一擰—— 一分鐘之前還靠說話就要扭轉局勢的男人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38 威士忌 在把歐陽殊的屍體抬到行軍床上以後,任少白和黑水靠著穀倉的牆壁席地而坐。 「我最恨這種兩面三刀的小人,一點風險不冒,最後混得最好的往往又是他們。反倒是我們這樣的人,一旦踏進光的背面,就一輩子生活在陰影裡。」黑水仰著頭,從牆上磚頭的縫隙裡,可以看到外面的一點點月光。但是月光太黯淡,照不進他滿眼的無望。 任少白則平視著穀倉角落的一摞乾草,黑黢黢的,像是張牙舞爪的惡鬼或是怪獸。 他忽然覺得,做他們這種工作的,大概就是要在過程中把自己的心性打磨得殘忍。他想起歐陽殊在來時的路上,和自己說起過的妻兒母親,他竟然在思考,幸虧只是老人小孩再加一個弱質女流,面對親人暴斃他鄉的事實,大多都是慟哭著接受,不會造成額外的麻煩。 這裡有一個奇怪的巧合,就是黑水在虛構自己的身世時,恰好是以母親妻兒都死了來獲得別人同情的。 「你和他們的關係處得不錯。」任少白想起自己向蔡部長問起是否能採訪「梁萬千」時,對方一口答應,但特別囑咐他說「萬千以前吃了不少苦,黃記者你提問的時候儘量委婉一點,不要戳他傷心事」。 他忍不住把這話說了出來。 黑水聽到這樣的轉述,沉默了一會兒,低低說道:「大概是我的故事編得太好了……」 「你的工作也完成得很好,李主任也讓我傳達對你的肯定。」 「是嗎。」黑水面無表情。 任少白終於還是問起他在幾個小時前說過的話:「你為什麼覺得待不下去了?」 黑水沉默良久,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緊緊地絞在一起。他扭過頭看向任少白,卻是答非所問:「李主任交代的任務我都已經完成了,華野的堡壘防禦戰術、國防部的共諜名單、九縱隊的預備攻城演練……」 「國防部共諜名單?」任少白不禁打斷他,追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今年六月初。」黑水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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