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諜報上不封頂 | 上頁 下頁
五九


  任少白盯著他,恍然大悟,原來那時候的喬鳴羽是這樣被暴露的。

  不是他行差一步,也不是遭到同儕背叛或生活在同一屋簷下伴侶的告密,而是當他潛伏在國民黨後方的時候,國防部也在共產黨的前線部隊裡安插了自己的間諜。一切都是李鶴林的步步為營,如今藏在吉普車引擎罩下面的那份作戰計劃,就是這幾個月來最大的收穫,而之前交給保密局處理的共諜名單只是捎帶手的意外收穫。

  黑水又繼續向任少白講述自己如何在共產黨的眼皮子底下獲取、傳遞情報——他的報務小組的掩護身份、他們在指揮部外的接頭方法,還有他用隱形藥水寫就的密報……都是第二廳的常規手段,但卻能有效地將有用的信息傳遞到李鶴林的手裡。

  唯一在李鶴林計劃之外的,便是黑水自己的意志變化。

  「這已經是我能接觸到的最高機密了。我擔心山東兵團要是在濟南失利了,又會轉進山溝裡,難道我要繼續耗下去嗎?雖然是潛伏,但也總該有個時限吧,總該讓我有個盼頭吧?」黑水的意思已經表達得越來越明顯,對給他下達任務的李鶴林的埋怨也逐漸藏不住了。

  任少白說:「我沒有同意你撤離的權限,你再堅持一會兒,等我回到南京,再跟李主任請示。」

  黑水用力搖頭,道:「不行,那樣就來不及了。那時候他們就會發現作戰計劃洩漏,一定會懷疑到我。」

  「你剛才說他們信任你。」

  「就是這樣我才越心慌,我已經很多天沒睡過安穩覺了……總是做噩夢,好幾次都是在夢裡喊出救命然後被同屋的人叫醒的,他們以為我是夢到了被國民黨地主團迫害。他們不知道,在我的夢裡,就是他們發現我、槍斃我……」

  任少白皺起了眉頭,他凝視著黑水,感到李鶴林擔心的事確實發生了。作為間諜的雙重生活讓他產生了極大的精神壓力,他的情緒就要到達崩潰的邊緣。

  黑水忽然抓住了任少白的胳膊:「如果有一天我在夢話裡說出了我的真實身份,一切都完了!所以我不能再進行任務了,我得走,有什麼後果我自己到李主任面前去承擔!」

  「黑水!」任少白喝止住他,「現在要是把共軍驚動了,你立刻就會死無葬身之地,不止是你,我也會,那麼你偷抄的作戰計劃就白費了,你這麼多個月的潛伏也白費了。」

  「所以李主任就讓你過來把我毒死?」黑水從自己的褲兜裡摸出剛剛從任少白身上搜出的酒瓶。

  任少白的瞳孔猛地震動了一下。

  「你應該還有一瓶真的氰化氫溶液吧?就是被他發現的那瓶。但是氰化氫濃度太高是能嘗出味道的,少量倒在烈酒裡反而能掩蓋一些。他不知道你做了兩手準備。」黑水抬起下巴,指向歐陽殊的方向,「他到底只是個拿筆桿子的,不是當雙面間諜的料。但我是,我們是同一種人,思維招數都是一樣的。」

  任少白順著他的目光,道:「他大概也只是臨時起意,看到共軍這樣的面貌,覺得搞不好還真能打過長江。人都是為自己打算的。」

  「你也是這麼想的?」黑水問道,卻故意含糊了指向。

  任少白便也含糊地回答:「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

  「所以你打算怎麼服從這個命令?」黑水把瓶子遞到他的面前,「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是你殺了我,然後趁著夜色逃出去,但是你逃不出去,共軍的哨崗會直接打爆你那輛吉普車的油箱;要麼是我殺了你,因為我也發現你是國民黨派來的間諜,又目睹你殺歐陽殊滅口,然後在阻止你逃跑的過程中僥倖殺了你。後一種可能需要一點苦肉計,但我覺得還是比較容易實現。」

  任少白注視著他,以他剛剛擰斷歐陽殊脖子的身手,此刻在這裡的如果是呂鵬說不定還能搏一搏,自己就算了。

  「但是你如果那麼做了,就要被困死在這裡了。」他語氣平靜地說,「你回不去南京,可也無法擺脫間諜的身份,你還是會夜夜被噩夢折磨,你以為你還有機會離開嗎?」

  黑水沒了聲音。

  「黎明之前,天色最黑,哨崗最疲憊,他們用燈光照周圍雜草地的次數也最少。」

  「你的意思是,徒步出去?」

  任少白看了看他,說:「徒手。」

  當初山東兵團在攻打濰縣的時候,為了逼近國民黨守軍重點防守的西城,便派遣攻城部隊開始了大規模的土工作業,挖掘出七萬多米的交通壕,從外圍直通城垣。現在,乘著秋風還沒有席捲道坑上面茂盛的野草,這條地下通道便成了任少白和黑水離開濰縣的最佳選擇。

  任少白放棄了那輛他已經開得順手的吉普車,把作戰計劃書藏在衣服裡,這時候,他羡慕起了沈彤那萬里挑一的能力。不過轉念一想,那樣也不好,看不到白紙黑字,李鶴林難保不懷疑其真實準確性。因此,還不如讓他看到,共軍針對濟南的兵力部署、指揮方案、攻城順序……

  他沒有時間去篡改作戰計劃的內容,能做的只有在這輛天亮後一定會被檢查的車上,留下點什麼,讓蔡部長他們知道,他們目前的作戰計劃被國防部派來的間諜竊取了。

  不過值得慶倖的一點,就是原本藏在他們身邊的臥底,也被一勞永逸地拔出了。

  凌晨三點,黑水和任少白在靠近城牆的地方碰頭。黑水因為在濰縣戰役後就一直以本地百姓的身份幫忙清理戰場,很快便找到了當時用藩籬掩蓋起來的其中一個坑道入口。他們一前一後鑽了進去,開始慢慢爬行。在爬出了城門線以後,他們又鑽進了濃密的雜草從裡。哨崗衛兵的探照燈在他們頭頂掃過,二人便靜止地匍匐著,等到燈光熄滅,再開始前進。

  「前面有雷區。」黑水出聲提醒。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好在都不是那種專門殺傷人的小地雷,而是為了炸翻卡車的大地雷,所以黑水在草叢裡摸啊摸,很快,任少白看到他的指間捏住了一根細細的、緊繃著的釣魚線。

  「沿著這條線走。」他說。

  只要魚線不松,他們就不會完蛋。

  這就像一個巨大的隱喻。

  他們繼續伏在地上向前爬,釣魚線把他們領至一片鐵絲網的下面,再往前,只見線的盡頭被綁在一個木樁上。他們出了雷區。

  在鐵絲網下面的一個土溝裡,任少白和黑水同時長舒了一口氣,然後扭過頭看向彼此。此時東方既白,但卻只有其中一人的眼睛裡有一閃而過劫後餘生的光。

  「他們應該已經發現歐陽殊的屍體了。」黑水說道,「他們也會很快發現我不見了,他們肯定沒想到,會是我吧……」

  任少白有些驚訝地看向黑水,因為他從他的聲音裡聽到的並不是得意。

  「你下面打算怎麼辦?」任少白問道。

  在沒有上級命令的情況下,黑水作為諜報人員擅自撤離會被視作為逃兵。他說要回南京承擔後果,這裡離南京路途遙遠,且不說能不能活著回到南京,就是他能夠活著站到李鶴林的面前了,那個「後果」也未必是他能夠承擔起的。

  於是,他看著任少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我還沒問你,你為什麼要幫我?」

  任少白沉默一會兒,道:「你剛才說,我們是同一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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