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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關東的初冬已經很冷了。小火車站外接站的、準備上火車的以及剛剛下車的旅客來來往往,不少人已經披上了棉襖,戴上了狗皮帽子。火車站外天橋出口處,一個十幾歲的賣報少年大聲地吆喝著:「號外,號外,日俄戰爭慘烈,日本軍攻陷旅順屠城三日,血流成河……看報了!」

  夏元璋帶著女兒和朱家人沿出口處的臺階走出了車站。打從下了車,傳傑就一直捂著耳朵說:「呵,是挺冷的,凍耳朵。」傳武見夏元璋還是面容愁苦,有意打岔道:「夏掌櫃的,哪裡有金子?這一路上怎麼看不見淘金的呀?」夏元璋說:「關東也不是哪兒都有金子,淘金要到有金脈的深山裡去。」傳武又問道:「棒槌呢?哪兒有棒槌?棒打麅子瓢舀魚,我們怎麼看不見呢?」夏元璋耐心地道:「關東地方大著呢,棒槌都是長在深山老林裡,很難找的,要不然會那麼值錢?棒打麅子瓢舀魚都是以前的事了……」

  說著話,他們走到賣報人跟前,夏元璋買了一份報紙,邊看邊禁不住流下熱淚,哭道:「泱泱大清國完了,眼看著這樣叫人家欺負,奇恥大辱呀!」文他娘有心去勸,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正猶豫間,一位老人老遠地疾步過來,玉書見了,拉拉父親的衣角說:「爹,爺爺來了。」

  夏元璋聽了忙抬起頭,見父親夏老爺子已快走到跟前,父子倆四目相對,夏老爺子一把抱住兒子說:「元璋,可不敢哭!你的信我收到了,什麼都別說了,回家。」夏元璋淚流滿面地說:「小日本太歹毒了,兩國交兵,在咱們家門口打仗本來就沒道理,攻陷了旅順,屠城三日,把整個旅順人殺絕了!還有人性嗎?純粹是些畜牲,從今以後,小日本就是咱老夏家,不,咱大清的仇人了,這筆賬一定得記住,世世代代地記住!」

  夏老爺子撫著兒子說:「唉,是些畜牲,這個仇早晚得報!不說他們了,說說你吧。你來得正是時候,我老了,幹不動了,咱們的春和盛你就頂起來吧。」一邊的玉書乖巧地叫道:「爺爺!」夏老爺子點頭說:「哎,好孫女,都這麼大了。上車吧。」夏元璋想起來,指著朱家三口說:「爹,我還有幾個伴兒,是咱元寶鎮放牛溝的。」

  夏老爺子說:「那就一塊上車吧。」正巧,一個戴大狗皮帽子的壯漢過來說:「老爺子,我正好去放牛溝,順道捎個腳吧。就不麻煩你們了。哎,你們娘們兒,上車吧。」傳傑嘴巧,忙說:「謝謝大叔!娘,咱們上車吧。」文他娘有點不放心,但看看傳武兄弟倆,還是上了車。

  壯漢一甩小鞭,趕著小馬車飛奔起來,沿途兩側都是蒼茫廣袤的曠野。傳傑、傳武的眼好像不夠使,文他娘還是緊張地盯著趕車的漢子看。

  那漢子一口關東話,問道:「大嫂子,到放牛溝那旮旯找誰呀?」文他娘說:「朱開山,你認得?」漢子說:「找那熊兒幹啥?親戚呀?」文他娘說:「那是俺當家的。」那漢子仿佛一愣,高聲道:「朱開山還有媳婦啊?沒聽說呀!熊玩意兒,不著調,還值得你跨江過海來找啊?」文他娘聽出了話味兒,問道:「大哥,朱開山怎麼了?」漢子不說話了。文他娘催問:「大哥,你說話呀,他怎麼不著調了?」漢子道:「咳,朱開山,提不得了,聽我一句話,你們還是打道回府吧。」文他娘又問道:「大哥,到底怎麼回事,你說呀!」

  「朱開山吧,這老小子在這兒發了點財,得瑟得不輕,娶了個關東娘們兒,傢伙,真能幹,才幾年?一年一窩,生了三個大胖小子。」文他娘如五雷轟頂,怔了半天,喊道:「大哥,你把車站住。」漢子勒住韁繩,問道:「還去找朱開山嗎?」

  文他娘想了想,一咬牙說:「找!見了面俺殺了他!」漢子嘿嘿笑道:「要我說算了吧,我看你長得不賴,高矮、胖瘦、腰條、臉盤都交代得過去,再找個主兒,實在不好找我幫你尋摸,我們這旮旯老娘們兒可缺貨了。」文他娘咬著牙說:「找!」說著在馬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喊了聲,「駕!」馬車又歡跑起來。

  走了大約半個鐘頭,馬車在一個院落前停住了,院子不大,有三間泥屋,各種農具一應俱全。傳傑叫道:「咦,娘,怎麼跟咱老家一個樣呢。」文他娘也看著眼熟,想著那漢子的話,淚流滿面。她領著孩子下了車,心情複雜地走進院子。良久,她又帶著孩子惶惑地走出來,見那戴狗皮帽子的漢子還沒走,上前問道:「大哥,朱開山家裡沒人哪?」

  那漢子大笑著慢慢地摘下那碩大的狗皮帽子,雙目有神地注視著文他娘。文他娘一下子愣住了,這漢子就是她日思夜想的男人朱開山!朱開山滿臉鬍鬚滿臉淚。兩個孩子望著父親不敢相認。文他娘上前打了男人一拳,罵了聲:「你這個沒良心的,還有心思取笑,俺娘們差點見不著你了!」說完倒在他懷裡號啕大哭,哭了幾聲,又忙抓著兩個兒子的手,說:「趕緊叫爹,這就是你們天天想的爹!你看你爹這個倒楣樣!像不像個老馬猴子!」

  兩個孩子嘿嘿地樂了,跟著爹娘進了屋,在炕上坐下。朱開山端來大笸籮,倒了一炕山貨,說:「吃吧,邊吃邊說。老大呢?」文他娘說:「說來話長,俺們娘們兒本來是一塊走的,到了龍口走散了。本來俺們都上了風船,誰知道鮮兒又攆上來了……」

  朱開山說:「你先打住!鮮兒是怎麼回事?他和傳文成親了?」文他娘說:「還沒有,聽說咱家全都到關東,偷著跟來了,俺上了船才看見她在岸上召喚傳文。傳文一急就跳下海找他媳婦去了,就這麼分散了。」

  朱開山一聽火了,說:「這畜牲!」眾人驚虛虛地望著朱開山,文他娘問道:「你這又是怎麼了?」朱開山說:「你說怎麼了?他是老大,一家人的老小性命都扛在他肩上,他竟敢為個沒過門的媳婦拋下老娘不管了,奔媳婦去了!」傳傑卻哧哧地笑。朱開山問道:「你笑個啥?」傳傑說:「你問俺二哥。」朱開山問傳武道:「你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傳武嘿嘿道:「我大哥哪有那個膽跳海!是我一腳把我大哥踹下去的!」朱開山一愣,繼而大笑!

  文他娘環視四周,若在夢中,問道:「這房子是咱家的?」朱開山說:「那能是誰家的?你看這鋪炕多大?有沒有咱那兒的場院大?一會兒咱一家人吃飽了喝足了,上炕打滾吧!」文他娘挪著腚下炕說:「那我得好好看看。」朱開山說:「有的是工夫看,先做飯吃吧。」

  一會兒工夫,熱炕頭上擺了小飯桌,飯桌上四個熱菜,木耳炒雞蛋、大醬蒸豆腐、蘑菇燉小雞、白菜熬粉條,還有一壺高粱燒酒。傳武餓了,作勢就要吃,冷不防叫娘捋了一筷子,娘朝灶間指了指,哥倆朝外間看去,只見朱開山正手腳麻利地切面條,拉風匣。文他娘久久地端詳著丈夫的背影,一下子把兩個兒子摟在懷裡,輕聲道:「可到家了,俺渾身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說著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吃過了飯,傳武和傳傑哥倆在屋裡大炕上鬧騰著翻跟頭,拿大頂,興奮得好像渾身的勁沒處使。東屋裡,朱開山和文他娘坐在炕上四目相對,一時無語。屋牆上掛著老土炮、蓑衣、開裂了的靰鞡鞋、獸皮……文他娘看著又覺新鮮又覺心酸,她知道她家男人這些年的艱辛都凝聚在這些物件裡了,她忍不住撲到丈夫的懷裡哭道:「他爹,這些年你受了不少苦,老了。」

  朱開山笑道:「哭什麼,我叫你跨江過海來是看你哭的?笑笑!」文他娘勉強笑著:「該笑,你這些年受苦置辦了這麼大的家業,夠我樂的了。」朱開山又笑了笑,下了炕,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小布袋在文他娘跟前晃了晃,問:「他娘,知道這是啥?」文他娘拿過來,在燈下打開仔細看著說:「怎麼像沙子?」朱開山道:「唉,這是我四年的心血啊,就這點東西,能置兩坰地!」文他娘明白了,驚喜地說:「是沙金?」朱開山點點頭道:「在咱關東,你只要敢賣命,河套裡就有取不盡的沙金,這點東西你看緊了,不要讓孩子們知道。」

  文他娘問道:「往後的日子你有什麼打算?」朱開山說:「我打算讓傳武和傳傑到春和盛學點生意,就是不知道人家肯不肯收學徒。」文他娘說:「春和盛就是夏掌櫃他爹的買賣?俺估摸能行,就憑咱救過夏掌櫃的一命,他家也能開這個面兒。行,他倆學徒,那咱就種地。」

  朱開山搖頭道:「我還不打算把自己拴在地裡。離咱元寶鎮五百里有個老金溝,我打算過了年去那兒淘金,再賭一把!拼了命我也要置上五坰好地,到那時候咱全家就安安穩穩地種地活命。」

  文他娘一把拽住他,好像不抓緊他他就要走一樣,說:「俺可不讓你再去淘金了,聽說淘金就是淘命。」朱開山說:「這事可由不得你做主,我有一定之規。」文他娘還是不鬆手,說:「你就捨得俺?」朱開山輕撫著妻子的手,說:「說心裡話不舍,可你來的前兒我和賀老四有個約會,他在那兒占了幾個金坑,忙活不過來,要我過去,我應承了。應承了的事就不能變卦。」文他娘問道:「賀老四是誰?」朱開山低聲道:「和我鬧義和團的,一起逃到這兒的生死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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