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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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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遙向他連道了幾聲謝,臨上船前再回頭,卻見碼頭上人來人往,哪裡還有殷逐離的影子? 雪夜長街已是空無一人,殷逐離踏著冰雪哼著歌,行往西郊。長安城西有山,是幾個大家族的陵園,唐家的祖陵,也在裡面。殷逐離不想再添不快,唐隱下葬後她從未前來拜祭過。她不願意相信那個清如朗月的男子,真的已化身塵土。可是今夜,許是天氣太寒了,連勇氣都結了冰,她想要找個地方偷得半刻清靜。 她是個好酒的,在一家酒館裡抱了壇女兒紅方想起身上所有的銀子都給了沈庭遙,現在可算是身無分文了。尷尬之下用身上狐裘換了兩壇陳年紹興。 那掌櫃雖不識皮貨,卻也摸得出來——不論如何,這裘衣絕計不是兩壇酒能換到的,肥羊不是天天都有,他也就樂得同意了。 殷逐離抱酒上馬,裡面只穿了一件夾衣,料子仍是煙霞雲錦,寒風一吹,她便縮了頭。 這樣風雪之夜,守陵人早早地便歇下了,世家陵園氣派不凡,但究其根底,也不過只是個埋骨的地方。殷逐離翻入高高的圍牆,雪地濕滑,她摔了一跤,好在酒罈無恙。 里間石墓數百座,夜間光線又差,她記性一向不錯,然而當日站在山頭看他下葬,如今卻全然記不起那座墓的方位,那段記憶,只餘一段空白。她只得伸手觸摸那碑文,一路摸了十數塊碑,手已僵冷得辨不出字跡,倒是兩壇酒被捂了個半溫。 雪漸漸止了,鞋踏在冰上,吱嘎作響,墓與碑無言。她行走其間,終於不再伸手觸摸碑文:「師父?師父你在哪裡?」 那聲音在寒風中散開,仿佛也凝成了冰霜,殷逐離知道自己找不到他了,她隨意找了塊墓碑,在碑前坐下,其聲喃喃:「反正你們都差不多,我隨便選一塊也差不離。」 她靠在石碑上,寒意浸透夾衣,徹骨地寒,唯烈酒入腹方有幾分暖意,她拍拍墓碑,語聲親昵:「你要不要也喝點?今天帶得不多,你淺嘗便好,不可貪杯。」 話落,她將酒傾在地上一些,祭了積雪。 也不知坐了多久,碑上落雪浸透了夾衣,她仗著腹中酒意,也不懼寒,微閉目昏昏欲睡狀。突然有腳步聲驚起棲鳥數隻,殷逐離借石碑掩住身形,一手抱酒罈,一手握了黃泉引,以不變應萬變。 「王上,馬蹄、腳印都很新,需要臣派人進來搜麼?」 「不必擾人祖先,都退下吧。」 這個聲音合著冰雪,殷逐離再熟悉不過——沈庭蛟,來得倒快。 她仍靠在石碑上,沈庭蛟往東邊一座石墓尋了一陣,終於忍不住揚聲道:「殷逐離!」 殷逐離靜靜地看他,他披了件紫貂裘,那貂還是她親手所獵,制衣是雲天衣的手筆。那時候他多乖巧可愛,抱在懷裡的時候貓兒一樣。如今他原形畢露,她倒也無所謂悲怒——大家都在演戲,各為了各的目的。誰也不比誰高尚,誰也不比誰卑鄙。她怒他作甚? 她扶著墓石站起來,她是打算裝傻裝到底了,當下便遞了酒罈過去:「這麼冷的天,陛下竟然也到了。來,喝一口。」 沈庭蛟不接那酒,問題太多,他不知道該先問哪一個,出口就成了:「這墓主人名唐憲,字牧之,你靠著他作甚!」 殷逐離頓時有幾分沮喪:「太多了,我不知道哪一個是我師父。」 沈庭蛟蹲下身去,這才發現她身上只著了一件煙霞雲錦的夾衣,且已被融雪濕了大片。他怒極:「渾蛋,穿這麼點就敢出門!」 殷逐離仰頭看他,積雪反射微光,如同雪地上的精魅。 沈庭蛟解了貂裘披在她肩上,殷逐離搖頭,酒不過半壇,她已經有些頭暈:「天冷,你受不住的。」 沈庭蛟不想多說,將她抱起來,往右行了一陣,面前現了一座石墓。他也不客氣,就這麼解了貂裘,與她擁在一起。二人躲在石碑下,暫避風雪。 殷逐離拇指的指腹緩緩劃過碑前,再熟悉不過的兩個字,她不忍去想。她想到很多悲壯或淒哀的絕筆,甚至連「家祭無忘告乃翁」這樣八竿子都打不著的詩句也憶了起來。她安慰自己反正每個人都會死,她告訴自己不難過。 她側過頭,臉頰貼在冰冷的石碑上,記憶中那個人笑如朗月。她突然明白了他的絕望,若干年後,她會模糊他的容顏,她再記不起他的眉眼,她會忘記他的聲音,忘記他輕觸過自己臉頰的指尖。 她正出神,沈庭蛟的聲音清冷地響在耳際。 「你是不是將我二哥放走了?」他一把將殷逐離扯起來,語聲陰冷,「殷逐離,你當真以為朕動不了你!朕會嚴查殷家所有車船,一旦發現他,朕誅你九族!」 殷逐離心中冷哼——但願你在斐家商船上抓住了他,也誅斐家九族才好。面子書卻仍不動聲色地哄:「陛下已貴為九五之尊,這大滎都是您的,又有哪個是您動不得的?」 沈庭蛟冷哼,聲音雖淡,話卻是冰冷刺骨:「你別得意,如果下次你還來這裡,」他湊近她耳邊,語聲不怒不喜,「朕便命人將唐隱刨出來……」 殷逐離淺笑,目光陰狠:「沈庭蛟,你敢將我師父刨出來,我就敢把你埋進去。」 …… 王上和王妃吵架了,宮裡的人都知道,甚至連這次宮宴,王上也未准許王妃參加。 正好殷逐離也不想去,她找了張地圖,對柯停風道:「來來,給刺背上。」柯停風滿臉黑線,他是昨天連夜被宮中侍衛請過來的,宮裡人還真以為殷逐離生病了。柯停風在看那張地圖:「你又要幹什麼?」 殷逐離將外套脫了,裡面穿了件大露背的抹胸,她趴在榻上:「別刺大滎地圖啊,嗯……就刺祁連山這一帶吧。」 柯停風也不知她搞什麼,但他仍是取了藥箱裡的銀針,然後問了句讓殷逐離吐血的話:「黑白的還是彩色的?」 殷逐離想了半天,終於道:「嗯,用鴿子血刺……」她附在柯停風耳邊,同他竊竊私語。 兩個時辰之後,黃公公突然奔了進來:「娘娘,別國的使臣前來賀我們陛下登基,陛下在御花園設宴招待。那吐蕃的使臣提議打馬球,他帶的那些個都是擊球的好手,如今我們已經輸了一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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