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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第十一章 永與願違

  十月下旬,長安城。沈庭瑤殯天一事再不能相瞞,禮部擬了訃聞,昭告天下。沈庭遙年紀尚輕,宮中雖有兩名皇子,卻均非正宮所出,再加之俱年幼,並未立儲。這是件甚為尷尬的事,前些日子他們還視沈庭蛟為亂臣賊子,為平息叛亂一事絞盡腦汁,今日沈庭蛟就成了大滎王位的不二人選。

  殷逐離回到長安,首先便回了殷家。殷夢鳶竟站在門前相迎,四目相對,她不知如何開口。倒是殷夢鳶以手中金杖頓地,冷聲道:「沒見你們大當家回來了嗎?還不快去準備。」

  殷逐離知道她這便算是原諒自己了,可是她笑不出來,她將自己放在心尖上的東西遺落在金城,連屍骨也帶不回來。

  臨溪水榭和歸來居她都不敢再往,連殷家大宅也不再久待。

  長安城確實混亂,所幸殷逐離平日裡和長安城這幫官吏關係甚佳,為商者講究和氣生財,與官府多加走動在所難免。此時她在廣陵止息再次秘密設宴。

  這一番相談甚久,廣陵止息本就是個富貴之地,那貝母珍珠迷了眼,便是清高儒生到了裡面也都失了底氣——擁有這樣實力的王妃,宮中縱有年幼的皇子,又如何能同福祿王抗爭呢?

  玉案上菜肴豐盛,殷逐離語帶笑意:「這些年殷家一直承蒙各位大人眷顧,這份恩情殷家上下銘感五內。一杯薄酒,且敬各位大人。」

  在座的大都是有些眼色的,也有那方正君子,自認不能與這二人同流合污的,殷逐離也俱都請了來,只說事關大滎黎民百姓,更關乎大滎國運。故而這些人到得不情不願,也不是很給面子。

  殷逐離也不計較,自幹了杯中美酒,眉眼間笑若春水:「新皇初喪,今日歌舞閑娛就免了,殷某請各位大人前來,實有正事相商。」她也不兜圈子,直接開門見山:「曲大將軍如今正在天水屯兵,虎視長安,十五萬雄兵呐,逐離想請問各位大人有何應對之策。」

  眾人倒是頗覺意外,傅朝英未表態,那禮部尚書袁東城已經開口:「殷大當家這話唐突了吧,這曲大將軍若不是仗著有你殷大當家一路支持,供應糧草,他如何作戰?」

  殷逐離點頭:「袁大人所言甚是,若不是曲大將軍挾持了我們家九爺,逐離又何用耗此錢財呢?」

  這話一出,諸人均是一陣騷動,殷逐離輕聲歎息:「諸位大人,你們認為一個將軍,費盡心血打下了天下,真的可能還政于大滎沈家嗎?況且如今形勢已明,若兩相廝殺,大滎必將山河破碎,生靈塗炭。九爺的為人,諸位不是不知。他又豈會為了一把座椅做此不忠不義之事?」

  諸人交頭接耳,唯傅朝英直視殷逐離,殷逐離含笑回望他,舉杯遙敬:「再者,各位大人,國不可一日無君,先皇留有子嗣,你們要挾持殷某也無話可說。但是一幼齡稚子,學語尚不能,能夠抵擋曲大將軍的十五萬鐵騎嗎?倘若長安城破,九爺同殷某早已生死無懼,諸位怕也是難保朝夕。」

  這一番話說到了點子上,諸人又是一番議論,倒是國舅傅朝英轉了轉拇指上的扳指,不緊不慢地道:「王上已然殯天,若九爺是受了曲天棘的挾持,那麼他確實是繼承大統的不二人選。待九爺承位之後,再進軍鏟平曲天棘一眾叛賊,亦算是報了王上大仇,免大滎百姓災苦流離。諸位覺得如何?」

  他肯為沈庭蛟出言,大出殷逐離意料之外,不由得將他細細打量了一遍。這時候諸人本就沒有什麼主心骨,他此話一出,自然附和的人占了多數,這件事竟也就這麼定了下來。

  沈庭蛟由廉康和晁越一路護送入得長安城時,前方已然一片坦途。傅朝英率了朝中文武親自前來相迎,他今日穿了紫色的親王朝服,那一番龍章鳳姿,同以往少了三分柔弱稚氣,多了五分尊貴優雅。見到傅朝英,他低聲問了一句:「我母妃安好嗎?」

  傅朝英點頭,轉而又用了臣子對儲君的禮儀:「九爺請。」

  紅色的地毯鋪出長長的道路,長安百姓都盼著有一位明君能夠阻止眼下這場一觸即發的戰爭。沈庭蛟踏足其上,迎著眾人的目光一路行至車中,儀仗車駕儼然已是帝王之儀。

  殷逐離心頭重又清明——這傅朝英是沈庭蛟的什麼人?為何不著痕跡地替他鋪路?她恍然覺出自己恐怕是上了個大當。

  沈庭蛟回宮後,殷逐離去了刑部大牢。何太妃雖然被關在這裡,但因著傅朝英的照料,過得倒是不差。牢中鋪了地毯,裡側有榻,甚至垂了素色的簾幔。簾幔之後竟然還設了佛龕,她仍是輕敲著木魚,誦著不知哪一段經文。

  殷逐離心下疑慮更重。十多年前,何太妃一直甚得沈晚宴寵愛。後來有人傳出她與朝中一名大將軍有染,甚至直指她的皇嗣亦非君王所出。沈晚宴大為震怒,雖百般尋找未經證實,卻仍將何太妃連同九王爺沈庭蛟一併棄置深宮,再不過問。

  殷逐離得知這段軼事時便猜測這九爺必非先皇所出,如若不然,她如何能受此不白之冤?滴血認親之類的法子總得試上一試,而她沒有,必然是不敢。

  殷逐離先前一直以為沈庭蛟是何家家臣何簡的骨血,一則是何簡有這個時機接近何太妃,二則,何簡對沈小王爺的維護,實在是有目共睹。

  而如今看來,莫非這個何簡一直有心誤導她?

  她心中冷笑,卻只是詐何太妃:「看不出來國舅爺竟然也是個長情之人。」

  何太妃聞言果然略有尷尬之色,轉而又淡然:「老身看男人的眼光,向來比殷碧梧要好得多。」

  說這話時她淺淺一笑,水紅色的襦裙逶迤及地,黑髮松松地綰在腦後,粉黛不施、釵環未戴,一身清麗中透著難言的嫵媚。殷逐離心裡便明白了十分。

  這世界上有兩種女人,前者弱不禁風,驅使男人做事;後者剛強獨立,事事親力親為。同人難同命,誰也沒有資格鄙視誰。

  這般一想,她倒是釋然,傾身盈盈一拜:「兒臣恭迎母妃回宮。」

  何太妃這次彎腰扶起了她,語聲帶著長者的慈愛:「走吧吾兒。」

  回到椒淑宮,殷逐離令宮人侍候何太妃沐浴。那邊張青已經行了過來:「母妃,父親吩咐若您回來,即刻請您到禦書房敘事。」

  殷逐離點頭:「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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