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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就這麼著官府的人還不樂意——這河堤修結實了,百年不壞,他們從哪裡吃錢呢?於是只接受捐贈銀兩,不許百姓修堤。殷逐離深知其中關節,若是捐贈,只怕那破堤仍然是個破堤。只是今年不比往常,若是洪水耽誤春耕,全國上下定然會有一場大饑荒。

  與其到時候派人四處施粥接濟,不如此時就組織民眾加固河堤。

  她派人左右周旋于官吏之間,最後和各地縣官談妥,這筆銀子殷家不提,河堤仍然算作官僚的政績。縣官這才勉強同意。是以朝廷一直以為是各地父母官勤政愛民,免不了又對沈庭遙吹噓一通國泰民安的話。只有修堤的百姓知道這錢出自哪裡——那些個雁過拔毛的官僚,才不會弄這麼結實的材料。

  沈小王爺隨她行過周圍縣市,他有些不敢相信這就是朝中官員每每稱讚的太平盛事。常年戰禍,官匪沆瀣一氣,那麼多人衣食無著。朝廷每年發下來的賑濟錢糧,分到百姓手上就只有一碗薄粥。每年修堤、鋪路、打井的款項撥至州府就剩不到三成。

  經朝廷重重篩選到任的官吏,十有七八是酒囊飯袋之輩。萬年縣有一戶人家被強盜所殺,百姓前去報官,稱該宅鬧鬼。那位縣令醉醺醺地坐在公堂上,一拍驚堂木道:「鬼?來呀,馬上派人過去,問問那些鬼交稅了嗎?一鬼一稅,分……分……分文也不能少!」

  沈庭蛟越行越覺心驚,還是殷逐離抱著他安撫:「這就是官場。九爺,如果……如果有那麼一天,這天下黎民皆握在你的手上,希望能有所不同。」

  沈小王爺驚愕:「這江山怎麼可能在我手上?回去之後對太尉秦師說說吧,這朝中,也就他剛正不阿了。」

  殷逐離拍拍他的肩,只說人世如棋,乾坤莫測,不再多言。

  一路見慣了各樣的官吏,就只有萬年縣的縣令陳舒淮治下的河段最堅固,所用的築堤材料也是實打實的青石塊。他對殷逐離既敬且畏,不像是官對商。

  沈小王爺疑心二人關係不尋常,還是最後陳舒淮自己對沈小王爺解釋:「當年下官科考三年年年落榜,身上銀錢被騙,不得已流浪街頭,三餐不繼,是王妃給小的引見了長安吏部尚書袁東城,小的這才被補錄用,分在這萬年縣做了縣令。王妃實在是下官的活菩薩。」

  沈庭蛟笑話殷逐離:「你看起來可沒有菩薩樣啊!」

  殷逐離淺笑:「我不是菩薩九爺,若行善之舉要我散盡家財,我只會不屑一顧。但若是舉手之勞便可拉人一把,何樂不為呢?」

  三月底,殷逐離圈了較為貧困的城鎮,令當地富貴城的糧行針對窮困人家統一賒售種糧。所賒種糧平價無息,待秋後補還。對此斐家一直不滿,經常與之作對。殷逐離有了這個王妃的身份,雖然是個空架子,還要多養一個王爺,但是不得不說確實是便利了不少。

  以往她也有過好勇鬥狠的時候,經常和斐家棍棒相向,如今斐家卻只能使些小壞了。斐關山確實是痛恨殷逐離,大凡巨賈,都是發亂世財的主兒。國起戰爭、疾病或災荒,獲利最大的就是殷家。他覺得殷逐離這個人做了那啥還要立一棟高高的貞潔牌坊,典型的虛偽。

  可他也奈何不了殷逐離,兩家成日裡這麼明爭暗鬥,大家都心裡有數。官府都懶得管了。

  四月初,六爺按例回長安朝覲。同日,灞水大風。

  殷逐離閑來無事,帶沈小王爺游江。沈小王爺非常不理解:「這個天氣游江?」殷逐離大笑:「這才是好時節,平日那死水無瀾,有什麼好看的?何況突然起風,江面定有許多商船漁家躲避不及,我們一邊泛舟還可以搞點外快嘛。」

  灞水水勢湍急,暗中更是激流兇險。今日又遇大風,這樣的天氣,漁船舟子皆避。因此江面極為冷清,只見波濤洶湧,天色陰沉如蓋將墜,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天水之間,一艘六桅大船正在平穩航行,船上的水夫個個裸露著古銅色的上身,見此風雲交匯而面色不改。大船兩邊站了兩排大漢,手持魚網,目不轉睛地盯著江裡。常行灞水的船家都知道,這樣的天氣如果躲避不及,就只有等殷、斐兩家的搜救船了。

  前方一艘漁舟在風浪裡顫顫巍巍地順流而來,左邊的那排漢子訓練有素地撒網,顯然都是練家子,連舟帶人拉上船板也不見絲毫費力之態。

  不一會兒,著一身布衣的晁越快步行來:「大當家,又救起一個,但是個漁夫,怕是沒多少銀子。」

  殷大當家輕歎一聲,她倒知道疾苦:「這種天氣還出來打漁,想必也沒多少銀子。你問他打著多少魚,以魚抵債吧。」

  晁越嘴角抽搐了一下,就見那漁夫已經疾步行來:「小人秦二,謝大當家救命之恩。」他一身俱都濕透,神色還帶著死裡逃生的後怕。殷大當家揮揮手:「起來。你以打漁為生?」

  甲板上秦二站起身,不斷點頭:「小人自幼便生活在灞水江邊,祖上幾代都以打漁為生。」

  殷逐離便點點頭,問的話前言不搭後語:「你會烤魚麼?」

  底下秦二一愣神,立時搓著手點頭如搗蒜:「會,小的從小就吃魚,做魚最是拿手了。」

  殷逐離指指旁邊的紅泥小火爐:「你這舟上的魚抵給本大當家,算是這次打撈你的報酬。烤魚麼……一條給你十文錢的手工費,如何?」

  秦二愣了愣,這和買魚的價格也差不離。他沒口子地道好,忙不迭地剖魚去了。

  殷逐離低了頭,仍是翻看手中的古卷。沈小王爺曾經也雇著畫舫游過江,但那些日子都是風日晴和、美人環繞,琵琶與琴簫盈耳,幾時見過這樣的江景?他倚在殷逐離懷裡,看江風鼓動衣襟,驚濤拍岸、滿天雲翳。

  殷逐離左側雲天衣正在刺繡,天衣坊主人的繡品價格高得令人咂舌,卻依然有無數人趨之若鶩。所以他偶爾繡不過來的時候也會偷偷讓手下的繡娘動手,最後再親手落上雲天衣的名號即可。於是市面上流傳的雲天衣繡品,絕大部分都是假的。

  右邊大管家郝劍正在撥算盤,手邊是數十本賬目,他神色專注,一手算珠撥得如同撫琴弄弦般優雅柔美。

  右前方柯大醫師正心無旁騖地煎藥,他年齡不過二十七八,卻生性孤僻,跟這幫子人話不投機,平日便沉默寡言。此時眉目隱在嫋嫋輕煙裡,倒是不那麼可惡。

  廣陵閣主事紅葉抱了古琴,於甲板中央輕撥弦,彈著廣陵散。殷逐離知道,真正的廣陵散其實早就已經失傳了,現在這本譜是她就著殘卷自己編的……但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真正的廣陵散也沒有人聽過……

  她周圍八個舞姬正翩翩起舞,時而扭腰,時而踢腿,時而拋袖,琴瑟和濤音,雲翳配絕色,倒頗有幾分韻味。

  「大當家,又網住了三個,都是過往的商客,其中一個還是做珠寶玉器生意的。」水夫來報,殷逐離這才露了一絲笑意:「談好價錢再弄上來。另外派人下水看一下,既然前方有沉船,落水的必然不止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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