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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這樣的搜救大家都已很熟悉,不待她話落已經有水夫下了水,浪裡白條一般,未驚起半點水花。

  風浪更急,開始下雨了。水夫從船艙頂抽出一油布篷架,頂蓋一樣撐在甲板上,船身有輕微的搖晃,但此船乃富貴城特製,專為應對這樣的大風浪,是以在江面行駛並無妨礙。

  光線更暗,有侍女掌了燈,雨聲漸大,覆蓋風浪之音。紅葉琴聲亦隨之逐漸高亢,穿金裂石一般。中間舞姬的舞步也盡蛻了柔媚,透著颯颯英姿。

  沈庭蛟斜倚著殷逐離,不由也有幾分好奇:「遇到屍體也撈嗎?」

  殷逐離將杯中殘酒喂他,那酒甚烈,她只給他剩了一小口。待他飲盡方道:「撈啊,撈上來賣給家屬。」

  沈庭蛟哧笑:「實在沒錢怎麼辦?」

  殷逐離輕啄他的鼻尖,自沈小王爺決定「以柔克剛」之後,她對他很是嬌寵:「沒錢出力啊,你以為這一船水夫是怎麼來的?」

  正說著話,江面又行來一艘船,卻是斐家的大船。這樣的風浪之中,他們也是以搜救為主,斐關山平日裡雖然瞧不起殷逐離,但殷逐離突發奇想的賺錢之法他還是學到了許多。

  此時船上的主事是斐家二公子斐定平,他大哥上次在雪中跪了半天,回去後便染了腿疾。他自然將殷逐離恨了個徹底,此番又是搶生意的對頭,他不由扶著船桅,目光恨恨。突然靈光一閃,他想到一個壞主意——派人把這艘大船給鑿了!

  他進了船艙,殷逐離立刻心生警惕,她倚在船欄上,左手執一條烤魚,右手攬著沈小王爺:「晁越,派人去水下,嚴防這個壞胚子搞亂。」

  不多時,還真有人上來稟報:「大當家,那斐定平還真派了幾個人想來鑿咱們的船!太過分了!要不我們也去把他們的船給鑿了!」

  殷逐離笑盈盈地咬了一口烤魚:「此時他定有防備,不過……」她低聲湊近對方耳邊,「找個生面孔換身衣服,假裝落水的商客混上船去,然後趁他們不備……」

  大船在又打撈了六個人之後斐定平抱著根浮木順流而下——他的船沉進水裡了……

  茫茫灞水,天高水闊,暴雨疏狂,驚濤駭浪。斐定平在水中幾度沉浮,終於發愁了。

  殷逐離不知道幾個水夫在斐家大船上鑿了多大的窟窿,但那船沉得真的極快,轉眼船身已半數沒入江中。船上居然還有幾個美人兒,只是此時盡皆花容失色,哪還有半點柔雅之態。

  殷逐離天生見不得美人受難,立時便指揮:「先把四個美人撈上來。水夫每人五十文,議價者不救。船上客商看人議價。」

  大漢們立時便擲了網,準確無誤地將四個美人兒及一眾先前被斐家打撈起來的客商都撈到了船上,他們可不懂憐香惜玉,跟扔死魚一樣叭地一聲便將人扔到了甲板上。

  殷逐離嘖了一聲,郝劍見有生意上門,已經滿面笑容地上前攬客了。

  斐家二少抱著塊木板還在硬撐,殷逐離也不管他,仍是攬著沈小王爺,啃著烤魚,侍女溫了酒。秦二果是擅長烤魚,郝大管家正在四處兜售。

  一個浪頭打過來,浮木沒頂,好半天斐定平才重又出現。

  「還不快……拉我上來!」他臉泡在水裡,仍然有些發紅。殷逐離吐了一根魚刺,語氣悠然:「一萬兩!」

  「什麼!」斐家二公子眼前一黑,只氣得渾身發抖,「你搶錢啊!」

  「斐二公子,」殷大當家不滿意這個說法,「坐地起價,本來就是商人的特長麼。何況您命金貴,區區一萬兩何足掛齒啊?」

  斐定平咬著牙,他也發了狠:「我自己遊!」

  殷逐離喝了口酒,真心實意地贊了聲:「二公子好氣魄!二公子加油!」

  沈小王爺不忍再睹,埋進了殷逐離懷裡。殷逐離攬著他到船舷邊,四月的風猶帶春寒,她心情極佳,以短笛敲擊鐵索,輕聲唱:「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沈庭蛟抬頭看她,那一天她穿了一件雪青的錦袍,長髮衣袂在咆哮的江風中獵獵飛揚,身邊是滾滾江濤碧浪。他略一猶疑,依偎在她身旁。殷逐離習慣性地攬了他的腰,輕輕吻過他的額角。沈庭蛟往她懷裡再蹭了蹭,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樣貼近她很溫暖、很幸福。

  江中斐家二少又堅持了一陣,在喝了無數江水之後終於喊了聲:「五千兩!」

  殷逐離略一思索,看他實在堅持不住了,點頭應道:「成交!」

  她從船上撿了根繩子拋給他,卻半晌沒動靜,終於斐二少忍不住了:「他媽的那你快拉我上來啊!」

  殷大當家攤了攤手,一臉童叟無欺的真誠:「一分價錢一分貨啊二公子,您只給我半價,自然就得一半靠您一半靠我了。好好抓緊這繩子,本大當家以富貴城的名譽保證,只要您不鬆開這繩子,這船是一定會將您帶到臨近渡口的。」

  斐定平死死攥著那繩頭,在又一次被浪頭淹沒時說了兩個字:「我靠!」

  這麼一會功夫,船上竟然已撈起二十幾個人,還有一人居然是被人縛著全身準備沉屍江中的。現在這些人大都換了乾淨衣裳,圍著火爐吃烤魚、喝酒,當然,這些可不是免費的。

  斐二少在江裡沉浮了一陣,終是敵不過骨感的現實,上了這賊船。外面風雨不住,剛出水,風一透體他就直哆嗦。

  殷逐離一擊掌,六個侍女各托了精緻的託盤,盤內放著各色衣物。

  她笑得親切:「此乃富貴城錦繡綢莊特等煙霞錦鍛,質地輕薄但能禦風寒。斐二爺請看這繡工,此乃富貴城精繡坊一等繡娘錦風的作品,此為限量版,全大滎僅此一件,如有其它,純屬仿版。僅八百兩銀子一件,二公子,您還猶豫什麼呢?」

  「……」斐二少想哭。

  好不容易換了衣服,郝大總管又托著溫酒走了過來:「斐二公子,這可是富貴山莊秘制的雪花醉,酒性溫口感卻醇厚,一壺僅售五十兩。您要不要來一壺暖暖身子?」

  斐二少對著酒壺沉默,半天方默默地接過來。

  殷逐離含笑又托了條烤魚過來:「有酒怎可無食呢二爺,這魚是剛剛出水的,肉肥味鮮,咬一口唇齒留香,您要不要嘗嘗,二十兩一條。」

  斐二少對著一條脆而不焦的烤魚沉默,突然發現旁人都只賣三十文,不由大怒:「憑什麼賣給本公子就要二十兩?」

  殷逐離笑得一臉和氣:「他們的命哪有斐二爺您的命金貴啊?」

  ……

  斐二少正吃著烤魚,冷不防郝大總管又端了一碗藥湯過來:「二爺,這裡有剛熬的藥湯,藥材產自富貴城西郊藥圃,絕對天然無污染。火候由富貴城大當家專用醫師、鬼醫柯停風親自控制,療效保證。只需紋銀一百五十兩,二爺要不要來一碗。」

  斐定平一再壓抑的怒火終於爆發了,宰人也不帶這麼狠的:「他媽的我又沒生病喝什麼藥!!」

  這個問題郝大總管自然是早已想到的:「二爺不必擔心,喝了這藥您自然而然就會生病了啊……」

  「……」斐二少眼中的怒火土崩瓦解,剩下一臉絕望.

  沈小王爺笑不可抑——殷家這幫人,也非善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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