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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一個什麼?」殷逐離緩步行來,倒無不悅,「我們九爺堂堂一個王爺,三妻四妾本就是極平常的事,只要是個活人,怎麼樣都可以。先生就不要責備小何了。」

  「王妃。」何簡施了一禮,驚詫于她的平靜,卻仍是炸毛,「可是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她她她……」

  殷逐離四下裡張望:「還是個女人,這說明我們九爺很正常嘛,先生有何……」下面的話倏然打住,面前出現一個人。

  果然是個女人,也沒缺胳膊少腿兒,五官也還正常。

  殷逐離沉默了半晌方轉頭看何先生:「這……這就是九爺要納為妾的女人?」

  小何一臉悲痛,何簡一臉絕望,但二人都點了頭。殷逐離半晌才回過頭來,努力讓自己臉上帶笑:「請問……您貴庚啊?」

  對方垂眉順眼,似是小戶人家出生:「回王妃,我今年四十有六了。」

  殷逐離從上至下打量她,這要說駐顏有術也就罷了,偏偏她還特顯老,那鬆馳的皮膚、那臉上的雀斑,那糾結的白髮,這別說四十有六了,就是說六十有四她也能信。可是這這這……我們家九爺就喜歡這個?

  這癖好、也太特別了些……吧……

  殷逐離默然,許久終於轉向小何:「怎麼回事?」

  小何抹了抹一頭冷汗:「王妃,今日九爺邀曲二爺去千頃富貴坊鬥蛐蛐,門前這婦人揪住自己兒子哭鬧,九爺就出了三十二兩將這婦人買了下來,說是要納為妾。」

  千頃坊是個賭坊,因其乃富貴城名下產業,眾賭徒為圖個吉利,又稱其為千頃富貴坊。而今日不巧,沈小王爺與曲二公子堪至賭坊門口,便見一個老婦正拖著一青年男子,糾纏不休,引了無數街坊圍觀。男子不厭其煩,狠狠一腳將她踹開,逕自往千頃坊行去。

  婦人哭天搶地,引得周圍眾人更是議論紛紛,她兒子原本是個屠夫,其父早逝,以往辛勤下來每日也還有些盈餘,一家日子過得尚可。自從迷上了賭博,便天天往這千頃坊跑,眼看成年了,連媳婦也娶不起,到現在他母親也落得只能乞討度日。而他今天把房子也給賣了,得了銀子便匆匆來到千頃坊,準備翻本。

  沈小王爺聞知事情經過,只氣得火冒三丈,上前扶起了地上慟哭的老婦:「普天之下,竟有這等事情!來人,去把那混賬東西給爺揪出來!」

  小何是他的長隨,也是有些身手的,何況見是沈小王爺,勾錢自然要多加照撫。那青年男子很快就被逮了出來,他面上雖有懼色,仍是色厲內荏:「大人,小民並未犯法,所有銀錢皆是自家財物,大人何故拿我?」

  那婦人一見他,啼哭更甚。沈小王爺瞪了他半晌方道:「你家房子賣了多少銀兩?」

  那男子倒是不敢造次,忙跪在地上:「三十二兩銀子,這是有賣房契約的大人。」

  沈小王爺穿了件絳紫色的長袍,貴氣逼人:「區區三十二兩銀子,怎夠你翻本呢?」

  那男子倒不料他會這般講,當下便愣在當場。沈小王爺逼近他,嘴邊露了絲笑意:「爺娶你母親作妾,再給你三十二兩銀子,如何?」

  此言一出,眾人大嘩。那婦人亦被驚住,男子頗有些躊躕:「這……官爺,古往今來,豈有兒嫁母的道理呢?」

  沈小王爺絲毫不以為意:「你賣兒、賣妻,又如何賣不得母?何況三十二兩白銀,你這老母還有別人會出這樣的價錢來買麼?還免了你日後的奉養之責。」

  男子想了一陣,終是抵不過銀錢的誘惑:「好!」

  沈小王爺也不顧婦人的哭鬧和周遭看客的譏笑,當即掏了三十二兩銀子扔在男子面前,然後他一本正經地道:「爺既然娶了你老母,便算是你爹了吧?」

  「……」男子正五味雜陳地撿銀子,聞言不由一僵。沈小王爺猙笑著靠過去:「既然爺是你爹,自然能打得你吧?」言罷不待對方答言,他立時將人摁在地上,身後勾錢和小何怕他吃虧,忙將男子四肢按住,任他將人一頓痛捶……

  他邊捶還邊吩咐小何:「將爺新納的妾室帶回王府交給王妃,對了,把爺的這個兒子也一併帶回去,爺要好生教導……」

  殷大當家以手撫額,不忍再聞:「你是何人?」

  那婦人也有些畏懼:「回王妃,民婦張齊氏,長安人士,丈夫張英早逝,有個兒子叫張青。」

  殷逐離覺得心中一萬頭羊駝奔過戈壁,她無力地揮揮手:「帶往水晴苑歇著吧。」

  而及至夜間,殷逐離終於見到這個張青,她毫不懷疑他肯定是個屠夫,生得膀大腰圓,皮膚黝黑。白日裡也不知道被沈庭蛟如何收拾了,一副鼻青臉腫的模樣。此刻見到殷逐離,他倒是學乖了,直接就上前跪地拜了三拜:「母妃!」

  殷逐離自認為也經過一些大風大浪什麼的,但這一聲母妃叫出來,她仍是渾身一哆嗦。

  張齊氏在水晴苑住下來之後,沈小王爺自然是不可能過去留宿的。全府上下都當是看一個笑柄,有想在殷逐離面前賣乖的奴才平日裡對其母子二人多有欺淩。殷逐離發現之後將幾個惡僕重杖八十,嚴令府中人將其當作側妃看待,衣食供給也與側妃無異。母子二人的情況這才逐漸好轉。

  殷逐離看那張青高壯,想著這樣無所事事也不是辦法,於是聘了武師專門教他兵法、騎射。他倒是個好學的,尤喜弓馬,整日裡苦練不息。

  張齊氏嫁入王府本是這個荒唐王爺的一件荒唐事,然而卻引起了另外兩個人的不滿。此二人自然是府中的丫頭翠珠和巧雲了。其中翠珠年齡稍長,在何太妃身邊侍奉過一陣,也見過些世面,如今更是憤憤不平:「她一個低賤的老婦都能入府為側妃,憑什麼我們就只能當著奴才,處處低人一等?」

  巧雲聞言也只是歎氣:「那有什麼辦法?誰教九爺恰恰就選中了她呢?」

  翠珠心比天高,她心裡有主意,也不說破,只冷哼一聲,再不提及。

  今年的桃花汛來得猛於往年,嚴冬極寒剛過,又遇春荒。

  殷逐離不常回府,經常在天水、涪城等各處查看民生。官府做事不怎麼牢靠,就連天子腳下的灞水河堤都是年年修、年年潰,自極寒之後她就令各地錢莊撥出一部分款項,請了幾個精通河工的師父,組織民眾自行修堤。由殷家提供材料、伙食,村民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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