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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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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沈小王爺滿面通紅,殷逐離重又握住他的手,將他攬入懷裡,語聲帶笑:「好了,不生氣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臣妾給九爺唱曲兒。」 沈庭蛟不能明白,發生這種事之後她居然還有心思唱曲兒:「你不難過?」 殷逐離伸伸懶腰,淡笑道:「我縱然痛不欲生,又能如何?總不能趁著夜黑風高,找根麻繩吊死在金鑾殿前吧?九爺,古人總說以死明志,實際上死並不能明志,不過添個糊塗名而已。人活著,總得自強方能不教他人所欺。」 那時候沈庭遙不在殿中,群臣皆十分隨意,殷逐離不再多言,她懷抱沈小王爺,伸手取了案間銀箸,也不拘什麼曲子,信手敲來,唱腔低沉婉轉:「騷人與遷客,覽物尤長。錦鱗游,汀蘭香,水鷗翔。」 殿中的談笑聲俱都安靜了下來,銀箸敲擊著杯盤或幾案,其聲鏗鏘。殷逐離這幾杯酒喝得太急,略有了些醉意,聲音仿佛也滲了酒,一字一句濃郁醇厚:「波瀾萬頃碧色,上下一天光。皓月浮金萬里,把酒登樓對景,喜極自洋洋。」 曲天棘領曲淩鈺進得殿中時,正見滿堂靜默,殷逐離醉醺醺地抱著沈小王爺,唱腔帶了點秦腔的苦音,微閉目反復哼唱:「憂樂有誰知?寵辱兩皆忘。」 一直到宮宴散去,沈庭遙再沒出現,殷逐離擁了沈小王爺出宮,見他仍悶悶不樂,冷不防打橫抱了他,大步流星往蓬萊池行去。沈小王爺這才慌了手腳:「你幹什麼,快放開我!放手……」 殷逐離站在湖邊的岩石上,宮人仍領著路,這邊光線便暗了下來,她將聲音壓低:「別動,我要是一個沒抱穩,真掉下去了。」 沈庭蛟不大習慣她這般湊在自己耳邊說話,歪頭避了一下方道:「你快放我下來!」 殷逐離突然俯身吻住了他的唇,不是第一次,但沈庭蛟仍如遭雷擊,瞬間呆滯。她今天喝了些酒,唇齒之間也帶著淡淡的酒香,宴罷後曾用薄荷水漱過口,仍殘餘著清爽的味道。動作更是溫柔異於尋常,如春風過麥田,又仿佛冬陽眷長空。沈庭蛟也說不上心裡是個什麼想法,他嘗到過魚水之歡的滋味,當即便有些把持不住。靜夜中他的呼吸聲漸漸明顯,身上反應更明顯。 殷逐離卻將他放了下來,順便伸手摸了摸沈小王爺的尷尬之處。沈小王爺悖然大怒,一把打開她的手。殷逐離若無其事:「九爺有沒有聽說過這蓬萊池的故事?」 沈小王爺方才有些興起,又被她撩撥了一下,這會兒聞言也心不在焉:「什麼故事?」 殷逐離摟住他的腰,讓他靠前去看湖中自己的倒影:「你難道沒有想過,前朝北昭國聖武帝荒淫,這宮中嬪妃大約三千六百多人,更兼宮人無數,而國破之後,她們去了哪裡?」 沈庭蛟仍舊望著那湖,只見黑糊糊一片看不真切:「去了哪裡?」 殷逐離瞅著他,陰森森地露齒一笑,幽幽地道:「都在這湖底,每逢月黑風高之夜,便附上池邊行人,化作厲鬼——向人索命——」 她越說越陰森,沈庭蛟也不知是冷還是怕,當即就微微發抖:「殷……殷逐離?」 殷逐離靠前一步,黑暗中語聲透著莫名的詭異幽怨:「湖裡很冷,除了女人就是太監,都很寂寞。你這樣美貌的男子,東西又有分量,姐妹們一定喜歡……」 她極慢極僵硬地伸手,五指曲起成爪狀向沈庭蛟迎面抓來,沈小王爺一身酒氣都化作了冷汗,方才心中的積憤早已拋到九宵雲外,一張俊臉直嚇得面無人色,眼看那爪子已伸至眼前,他慘叫一聲:「有鬼啊!」然後掉頭,慌不擇路地跑了。 沈小王爺跑走後,殷逐離獨行。曲天棘有意落後幾步與她並肩而行,目光陰沉:「方才射覆令,你手裡究竟是什麼?」 殷逐離一臉不解:「將軍何出此言?方才殷某手中正是紫水晶,將軍目光如炬,草民不敢欺瞞。」 曲天棘冷哼:「曲某縱然眼拙,但也不至於看不出你中途換物。」 殷逐離只得乾笑:「草民實言。方才小民掌中……其實是一根髮絲,一般人射覆,大多先看莊家身上少了什麼。普通人第一眼猜的肯定是耳邊東珠,因為這個最明顯。但也有一些心思細膩的,不肯輕易相信,是以肯定是猜紫水晶,因為手鐲很少有人留意。都是些街頭市井的小把戲,將軍一時想不到方是常理。」 曲天棘斂眉:「可是那根髮絲,你露了一半在外。」 殷大當家笑得自謙:「正是露在外,所以眾人皆猜不中。」 曲天棘目光銳利如刀,還欲再言,那邊沈小王爺已經尋了過來。他不便多說,終是帶著曲淩鈺踏出宮門。 當夜,王府。 「小畜牲,你不過是曲天棘的野種,你卻以為自己是什麼!」衣帛撕裂的聲音,壓在身上的人那麼重,山一般不可撼動。 「舅父,你是我的舅舅啊!」 「所以今天就讓舅舅好好疼你吧……就當是替我姐姐報仇,哈哈……」 一雙手帶著粘膩的汗漬在肌膚上游走,她睜大眼睛,只看見那個人仇恨而淫猥的笑。舌尖毒蛇般撬開貝齒,她的手幾經摸索,探到腰間的短笛。然後便是溫熱的血,她嘗到那鐵銹般的腥甜,內臟受創,他嘴裡的血如泉般噴湧。傷處的猩紅也順著短笛的空管滑落下來,沾了一手、一袖。原來不管這個人是善是惡,他的血都是紅的,都那麼溫暖細膩。 吹毛斷發的神兵利器無數次進出同一個身體,血肉骨屑飛濺在她臉上,地上的人早已沒了氣息,她只是麻木地重複同一個動作。 舅父,我到底是曲天棘的女兒,還是殷碧梧的女兒,你們到底是我的親人,還是我的仇人?! 夜半更深,殷逐離驀然驚醒,那個夢,久已不曾作過。她下床,不顧茶已涼透,自灌了一杯。沈小王爺也被她擾醒,雖是睡眼迷蒙,卻也知道她作惡夢。他也坐起身,突然將殷逐離擁在懷裡。殷逐離驚魂初定,輕輕拍拍他的背,語帶謂歎:「九爺,你可以一輩子不得志,看著人欺你母、淫你妻,還得笑著跪拜,山呼謝主隆恩。你心不在我這裡,我和誰睡你想必也不會在意,但是曲淩鈺對你情深意重,你也半點不在意?」 沈小王爺咬唇,悶悶地道:「在意又如何?她……她就快成為我的皇嫂了。我們這輩子也不可能了。」 殷逐離安撫性地拍拍他的肩:「九爺,世事無常,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事兒平常得很。沒有什麼是絕對不可能的。」 沈小王爺仰頭看她,目光清亮如水:「你為什麼嫁給我?我無權無勢,在長安更是聲名狼藉。大滎正是倚重殷家之時,你若堅持不嫁,他也奈何不了你。你為什麼要嫁給我?」 殷逐離抱著他睡下,將錦被替他蓋好,輕拍他的後背,語聲無奈:「其實我也是不想買的,這或許是我這輩子做的、最虧本的一次買賣了。搞不好要血本無歸的。」 沈庭蛟默然依在她懷裡,輕輕握了她的手,其實將注押在本王身上,風險沒那麼大。他想。 十一月二十日,福祿王府。接連幾日陰雨,初冬的寒意悄然侵襲了帝都。 殷逐離坐在暖閣裡,總管郝劍侍立一旁。紅木桌案整齊置放著一摞摞賬簿、鋪貨計劃、收支盈餘等等。右側壁爐裡燒著瑞碳,書桌前放著一方荷花狀的灑金琉璃香爐,裡面燃著富貴城天香鋪今年主打的沉光香,其香氣淡薄恒久,燃之灼灼有光,置於鏤空或透明的香爐裡面,可作薰香可供賞玩。 郝劍靜立許久,見她擱下手裡的賬簿方才開口:「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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