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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是問的那沉光香,殷逐離點頭:「不錯。你讓天香鋪的薄隆再多制幾種形狀,呈牡丹、錦雞或『福』、『壽』、『喜』等狀,數目不須太多,但將價格抬高,按香的形狀定制半透明的香爐、手爐,儘量奢華。這城中的貴族多得是,不必擔心銀子。」

  郝劍稱是,在隨身攜帶的冊子上記下來,又道:「雲天衣那邊做了些新款的冬衣,我帶了幾件過來,今冬恐將大寒,王上下令稱軍中的棉袍、被褥等禦寒之物還需再行加厚。棉花、絲絮的價格最近也漲得厲害……」

  二人正說著話,冷不防沈小王爺從外面進來,房門開闔,帶起滿襟寒涼,他還高聲嚷:「好冷好冷!逐離,夜間諸葛重明的四公子諸葛淩德邀我去梨園聽戲,我可以去嗎?」

  自上次宮宴之後,他仿佛一夕長大,對殷逐離的態度也是大大改觀,凡事都會先問過她。殷逐離揮手示意他過來,極盡親昵地將他攬到懷裡,覺出他雙手冰冷,不由捂在掌中,輕輕揉搓:「曲家二公子去嗎?」

  沈庭蛟往殷逐離懷裡蹭了蹭,她血熱,體溫比一般人高,冬天靠在懷裡很是舒適。他擠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好,方才歪著腦袋想了想:「沒聽說,不過懷觴也是個好熱鬧的,他肯定要去。」

  殷逐離將他的手搓暖和了,方攬著他的腰輕聲道:「你叫上他一塊去吧,讓小何跟著你,穿那件狐白裘,不要喝太多酒。」

  沈小王爺興奮的同時又有些遲疑:「你不覺得懷觴也是個孟浪之徒嗎?」

  侍女送了暖身的參茶進來,殷逐離遞給他:「曲大公子那樣謹慎的人,你們也請不動吧?」

  沈小王爺邊喝著茶邊點頭:「那倒是,流觴這個人無趣得很。」

  殷逐離淺笑,緩緩替他拭淨嘴邊的茶漬,他在外面吹了風,此時腮間微紅,襯著如玉的肌膚如同秋枝上飽滿多汁的蘋果,讓人恨不能咬上一口。殷逐離親吻他的額頭:「好了,去吧。」

  他從殷逐離身上下來,臨出門時又回頭道:「我子時就回來。」

  殷逐離含笑點頭,而那以後,沈小王爺似也找到了應對她的辦法,她性情獨斷專橫,也沒什麼耐性,但吃軟不吃硬。凡事撒嬌示弱她會順著寵著,逆她之鱗必遭痛毆。

  他開始試著以柔克剛,其實兩個人相處,也就是個磨合、遷就的過程。

  下午天氣仍然陰沉,殷逐離懶懶地窩在暖閣裡,她不願外出,自臨著《史晨碑》拓本。適逢唐隱進來找書,殷逐離正欲擱筆,唐隱站在一邊靜觀,輕聲道:「繼續。」

  殷大當家只得蘸墨,唐隱見她下筆,眉頭微斂,突然自身後握住殷逐離執筆的手,他開口時語聲和煦,如三月春風撫過她耳際的輪廓:「自你成親之後,功課都丟得差不多了。隸書講究蠶頭雁尾、一波三折,你的字總是飄逸有餘,實韻不足。」

  他的手掌寬厚溫暖,握筆力道比殷逐離略重,落筆自然就多了些許沉穩剛毅。殷逐離的心思卻明顯不在這隸書之上,她靜靜地任他執筆共書,許久才淺笑道:「師父是男子,自然要講究實韻。逐離是女子,飄逸好看不就行了。」

  「狡辯!」唐隱語帶薄責,待一頁帖臨完,方松了她的手,溫言道:「這幾日沈小王爺讀書倒是特別用功,這樣下去,不出兩年,定能有所建樹。」

  殷逐離只覺那溫度隨他的手一併抽離,她擱了筆,取了絲帛將手拭淨,方笑言:「建樹什麼的倒是不急,不像以前那般頑劣就好。」

  唐隱找了書,將要出門,殷逐離喚住他:「外面天冷,師父不如就在此處看書吧。」

  唐隱握了那書卷,微微搖頭:「你如今已是福祿王妃,不比從前,凡事總該謹慎,你我雖為師徒,終究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久了,難免惹人閒話。」

  「人說名士風流,風流名士,師父當真是枉負了風流二字。」殷逐離笑得十分無奈,「我讓清婉和翠珠進來侍墨。」

  唐隱無話可說,這才在桌前坐下來。

  唐隱看書的時候很專注,不喜外人打擾,但殷逐離於他而言是個例外。殷逐離命人溫了酒,做了幾樣他喜歡的小菜,就在暖閣與他對酌。窗外千頃歲寒,窗內暖意融融。唐隱喜歡清淡的飲食,桌上也就做了清蒸鱸魚、豆腐羹、白果蝦仁,再配了三樣時蔬。殷逐離與他緊挨著坐了,挾了塊魚給他,他喝了口酒,笑著搖頭:「跟你在一起哪看得了書。」

  殷逐離挨著他,語帶淺笑:「書隨時都可以看啊,放在那裡又不會跑。」唐隱敲了她一個爆粟子:「就是因為這種想法,你才十八般武藝樣樣不精。」

  見二人姿態親昵,清婉喚了翠珠:「還差一道主菜,妹妹去廚房催催吧。」

  翠珠和巧雲是何太妃賜給沈庭蛟的丫頭,何太妃原來的意思是待沈小王爺迎娶正妃之後就收她二人做妾室的。但殷逐離勢大,她入主福祿王府之後,便是王府的日常開銷也都是郝大總管在打理,何太妃都說不上話,這整個王府自然就只有她作主了。

  二女不好提及,在她面前也不敢放肆,但對其他人卻是不怎麼服貼的。此時翠珠雖心中嘀咕,但還是下去了。清婉是殷逐離帶過來的丫頭,殷逐離不慣讓人伺候,身邊的丫頭本就不多,這次出嫁也只帶了她和天心兩個伶俐些的過來。她對殷逐離的心思喜好拿捏得准,此時便退到門邊,對二人的話皆不聽不聞。

  在唐隱跟前的時日總是過得特別快,一個下午的時光轉瞬便消磨殆盡,唐隱夜間仍回殷家大宅,他堅持不住在王府,殷逐離送他出門,也不強留。

  倒是回來時遇見何簡,仍是自己同自己下棋。殷逐離在棋枰一邊坐下來,笑意盈盈:「先生獨弈無趣,逐離厚著臉皮湊個角!」

  何簡將白子棋筒遞給她,狀似不經意地道:「宮中有傳聞,昨日五爺因大不敬被下獄,夜間竟然暴病身亡了。」

  殷逐離微怔,片刻後又淡然,仔細觀察棋局後,落子緊氣,良久方淺歎:「可惜了。當初殷某還曾肖想過他一陣的。」

  何簡本來神色凝重,聽得這句話卻忍不住哧笑:「王妃,消遣逝者,太不厚道了吧?」

  殷逐離倒是一臉正色:「先生如何覺得我在說笑?」何簡抬頭與她對視,她神色鄭重,「我曾想過,如果王上夠聰明,他必然會將我許給五爺。想不到他竟然走了一步下下之策。」

  何簡眸色微沉,低頭觀棋:「王妃此言何意?」

  殷逐離把玩著玉質的棋子,其聲清悅:「明處的虎,雖然看似危險,實則早已令人心生提防。而暗處的狼,處處以犬之象惑人,步步靠近而人不自知,不是更危險嗎?」

  何簡竟收了平時王府食客、閒雜先生的表像:「其實殷大當家嫁給五爺、六爺,哪有嫁給我們九爺逍遙自在?」他落子單官,動作優雅,「五爺、六爺都是有主見的人,母族也都有勢力,您一去,與其尚有一番內鬥,處處都受人牽制。王上為了削減他們的勢力,必然會再加以打壓,平白牽累殷家。而嫁給我們九爺,這王府就是您當家作主,便是宮中的何太妃也奈不得您半分。殷大當家如今已二十歲,蟄伏數年未曾選婿,朝廷自然以為您是聽從安排,可您不就是等著我們九爺麼?」

  殷逐離朗笑,落子打劫:「怎麼說的好像在下撿了個大便宜似的。」

  何簡聞言也勾了唇角:「那倒不是,無論怎麼說也是九爺撿了大便宜。不過何某有一事不明,」何簡心不在棋下,落子也隨意,「殷大當家已經是富可敵國,為何還要倚立于危牆之下?莫非殷大當家也存有坐擁天下之心?」

  殷逐離將手中棋子俱都丟進棋筒裡,以絲帛細細拭手:「在下一介女流,平日裡也就和錢打打交道,對天下江山沒興趣。不過十四年前,有人欠殷家一點東西,我想向他討回而已。」見何簡一臉惑色,她不再多言,起身道,「先生不必多慮,現今我同九爺已在一條船上,我會比先生更寶貝他。」

  何簡卻仍是不放心:「殷大當家想何時動手?又從何處入手呢?」他聲音突然壓低,「六爺封地那邊派了人過來,王妃要見見麼?」

  殷逐離心下便了然,難怪他選在今天攤牌,她拈了一把棋子把玩,沉吟許久方問:「有書信嗎?」

  何簡吃不准她的想法,忙點頭:「有。」

  殷逐離唇邊徐徐綻開一抹笑,語聲愉悅:「綁了這個人,連同書信一併送到宮裡,交給沈庭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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