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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二


  「嫂子別發愁,我認識位村裡專做流水席的大師傅,燒菜的手藝那是一絕,帶出的徒弟也個個厲害,手底下自有一批小工,都是他村中村民,人工就比您從臨安酒肆裡請人肯定便宜許多,食材採買可以包給他們,也可以開單由家中自行採買,若是由他們採買,都是提前向菜農魚民訂貨,比集市上要便宜些,食材也更新鮮。」明舒溫聲向曹海媳婦說著。

  曹海媳婦姓何,是個豐腴的爽利婦人。明舒已經認曹老太太為義母,自然管何氏叫嫂子。因著老太太的關係,這曹家上上下下的人,她都已經認了個遍。今日她來看望老太太,正巧老太太在禪室內念經,她就在外面喝茶等待,遇到了前來請安的何氏,兩人就聊起老太太的壽宴。

  何氏近日正煩流水席的事,三天的流水席,要鋪滿整條街,這得請多少個廚師,雇多少個下人,置備多少的食材,她心裡都沒數。置多了費錢,置少了鬧笑話。再有就是從哪裡請廚師,有名的酒肆定席面死貴,沒名氣的又怕菜差……真真是煩死她了。

  她與明舒抱怨了幾句,便得明舒一番軟語安慰加排憂解難。

  「其實流水席上來吃的都是附近百姓,只要食材夠新鮮,師傅廚藝夠好,對他們而言才最實惠。名氣在外的食肆多是中看不中吃的,普通百姓未必喜歡。同樣的銀子,還是真金白銀換鮑參赤肚來得漂亮,不必貪那些花哨的噱頭,您說呢?」

  「你說得有道理,瞧我都忙暈了頭,竟沒想到這茬。你說的那位大廚,什麼時候請了來我瞧瞧?」何氏揉揉額頭,道。

  「我回去就替您問問他。嫂子也別著急定,先讓他來家裡列個菜單試試菜,滿意了再往下談,是全部包給他操辦,還是半單請他們出力,白紙黑字讓他寫清楚銀錢,廚師的工錢、雇工的工錢,還有如果托他們採買,這食材的價錢,也得列明,咱再到市面上比比。俗話說,貨比三家不吃虧。」

  何氏聽完大感安慰:「舒娘,聽你這麼一說,我才有些頭緒。難怪母親時常在我們面前誇你,道你說話行事與別家小娘子不同,果是個七竅玲瓏心的姑娘。要是能在家裡幫襯我,那可真是解了我許多麻煩。」

  「嫂子過獎,能替您分憂,為義母壽辰盡心是我的福分。」她笑笑,又道,「義母的壽宴,既要辦得漂亮讓全家人滿意,又得緊著銀錢,真真辛苦嫂子了。」

  「可不是。全家也就你知道心疼我,其他人哪個知道我的苦處?還當我家那口子有金山銀山供他們花銷。就算我當家的真將金山銀山搬來,只怕也得敗光。」何氏抱怨道。

  「嫂子多慮了,曹將軍是大有能耐的人,自然官運亨通,日後潑天的富貴在等著嫂子呢,何愁沒有更好的日子?」明舒啜口茶,恭維道。

  「算了吧,他不從我手裡往外掏銀子就不錯了,去歲的時候還曾回來問我要嫁妝和體己銀救急呢,」何氏說著說著,又開始抱怨曹海。

  有些話跟夫家人不好說,她這火氣積蓄久了,好容易遇到個能說話的人,便要發洩一通。

  「這定是遇到難處了吧?」明舒佯驚。

  「男人在外頭做什麼咱婦道人家也不知道,問他他也不說,誰知道是不是把錢貼給江寧的狐媚子!」何氏繼續道,又湊近她悄悄道,「舒娘,你日後嫁人,可得嫁個願意將銀錢都給你掌管的男人,這樣他在外頭有什麼花花腸子你就都知道了。別像我這樣,狐媚子上門被他按著頭同意納妾,真真氣人。如今回來了是有事進我屋,沒事便在小妾那裡廝混,哼。」

  明舒詫異地掩唇,順著她的話往下悄悄問:「那……您將自己的銀錢給曹將軍了?」

  「給了,不給他能罷休?得虧他年後就填補上了,還帶回來……」她說著說著突然住嘴,扶扶髮髻,又笑道,「罷了罷了,和你一個小娘子說這些做甚?你只記著,男人哪,靠不住,銀錢才最靠譜!」

  明舒便含羞垂了頭,不作聲。

  「舒娘,我那娘家侄子,你可記得?」何氏見狀便又想起另一事來。

  「是……何忠哥哥?」明舒想半天才想起這號人來,她陪著曹老太太在城郊時曾遇到他來探望老太太一次,見過一面。

  「難為你記得他,可不是有緣。」何氏笑起來。

  明舒一聽不對勁,忙道:「嫂子,我……」

  何氏知道她要說什麼,只道:「那孩子上回見你一面後就念念不忘。她與你一樣,父親去年沒的,也得守三年孝,你們這出孝的時間差不多。我琢磨著你身邊也沒個長輩替你操心,你既然同我們家認了親,少不得我們替你籌謀籌謀。」

  明舒也只能笑笑,拿別的話題將這茬扯開。待曹老太太出來,明舒上前見了禮,陪老太太說了半天話,留下用了頓飯,過午才告辭離去。也不知他得了何氏的通知特地在門口等著,還是就這麼巧,明舒在曹府門口撞見了何忠。

  這何忠生得平平,看上去忠厚老實,見了明舒跟見到天上仙女似的兩眼冒光,殷勤地湊過來。偏她手裡拎了好些曹老太太送的東西,沉甸甸的正吃力,叫何忠一把搶過放到自己的騾車上,說要送她回家。明舒著實推拒不了,只能由著他。

  到家門口時已經是傍晚,何忠將大包小包的東西從騾車上卸下,搬到了屋門口。

  「今日有勞你了,多謝。」明舒站在門口向他道謝。

  何忠看了眼緊閉的屋門,拭拭額上的汗:「東西沉,要不我替你搬進去屋裡吧?」

  明舒搖頭:「不了,我自己可以。時辰已晚,天色黑了路不好走,你快些回吧。」

  何忠忙碌一番連門都沒進,又見明舒態度堅決,雖心有不甘也只能訕訕離去。等他走得人影都瞧不見,明舒才轉身開門,把東西往屋裡搬。

  黑洞洞的門裡伸出只手來,輕而易舉接走她遞進屋的東西。

  明舒挑挑眉——陸徜離開了幾天去辦事,算算時間這兩天也該回來,她自然不敢開門待客,果然,這人悄摸摸回來了。

  門「吱嗄」一聲關上,門閂落下,陸徜的身影才從黑暗裡出來。

  他是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有一日過上這等茅屋藏嬌見不得人的日子。

  「人家好歹替你把東西送到家門口,你怎麼連口茶也不讓人喝?」屋外發生的事,他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說得也是,是我待客不周,你等著,我這就去把人追回來。」明舒不痛不癢地回答他。

  陸徜拉住她:「不成,這屋裡可容不下第二個男人。」

  明舒白他一眼,走到桌旁給自己倒了杯水,問他:「你那邊如何了?」

  「已經見到臨安廂軍指揮使劉智,他答應出兵剿匪,不過需要我們從長計議。曹海既然養了私兵,必定要耗資鑄器裝備軍隊,從上回我們遇襲時得到的箭矢來看,那應是私鑄的軍器。目前朝廷對兵器這塊管控頗嚴,軍器皆由軍器坊在兵部監督下打造,再按制分派給禁軍與各地廂軍,地方與坊間不得私鑄軍器。曹海要裝備私兵,所以需軍器數量必定不小,民間縱有私買私賣也供應不起,這批軍器要麼從京東路購回,要麼就是他有自己的鑄器坊。我準備著人前往江甯,暗查軍器一事。」

  京東路乃是冶鐵重地,出產大安朝十之八九的鐵料與兵器。

  「去歲曹海曾經問他髮妻借過嫁妝與體己銀子應急,應當是在江寧遇到了什麼棘手事。連他都解決不了的事,影響應該不小,陸徜,你可有印象?」明舒琢磨著今日從何氏嘴裡探出的一星消息問道。

  「去年……」陸徜回憶起簡家劫案卷宗內的記載,但案卷內關於曹海的資料很少,倒是因為調查高仕才的關係,有不少與他出任江寧府通判時的資料,「去年山西爆出過一起克扣軍餉的案子,聖人便下旨徹查,指派監察禦史與各地通判協查各路禁軍廂兵的軍餉及撫恤金。高仕才就是江寧通判,當時並沒查出問題來。不過那時我人還在江甯,曾聽坊間傳聞,有不少軍戶抱怨過軍餉分發並不及時,且數額不對,你今日一說,我倒有個猜測。曹海可能挪用了軍餉,以至朝廷徹查之時無法填補虧空,就算有高仕才替他遮掩,但有禦史監察,他也必需在短時間內填上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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