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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一


  從前在汴京,兩人住在一塊,他便常會受她吸引,但那些無意識的,暗生的情愫,又怎比今夜,這種種從未示人的妖嬈嫵媚全都明刀明槍地沖他來了。

  從沒有哪一刻像今晚這般,讓他如此徹底地明白,自己是個凡夫俗子。

  陸徜閉閉眼,他有預感,今晚將會異常難熬。

  「睡覺。」他攥著拳躺上床。

  明舒看著他直挺挺的模樣,全無平日的行雲流水,忽然笑出聲來。

  「陸徜,你叫我覺得自己是戲文裡的女妖精,專門吸食書生精魄。」明舒還坐著,反客為主逗他,「窮書生,你怕什麼?」

  陸徜忍了忍,伸手將她拉到被裡:「簡大小姐,你是真不害怕?」

  明舒翻身向內看著牆,感受到後背傳來的他胸膛的溫熱,閉了眸:「我乏了,睡覺。」

  過了良久,也不知她睡沒睡著,陸徜卻在她耳畔低聲道:「江甯的窮書生陸徜心悅簡家的大小姐簡明舒,真心求娶,許一生一世一雙人,生不離死不棄。明舒,你可還願嫁我為妻?」

  明舒的回答,也過了很久才響起:「三年,陸徜,你等得起?」

  他要用他最好的年華,等她三年孝期過去。

  「等得起。」陸徜抱緊她。

  一輩子,也等得起。

  ***

  八月隨著這一夜過去,九月秋濃,屋外的天地似乎又冷了幾分。

  明舒今天果然拎回一簍子河蝦並四隻河蟹,另外又弄了半隻野鴨子,還有豆腐、嫩薑、菘菜等物,明舒還采了把野菊花。

  小屋的門關起來,秋風被擋在外面,照舊又是滿室熱火朝天。

  秋蟹正肥美,用薑和菊花一起上鍋蒸熟,滿屋子飄香。蟹蓋掀開,滿滿的膏或黃,剔淨心肺胃嘴,滿滿一殼子的黃,澆上薑醋,一口悶乾淨,薑醋去腥,只留滿頰鮮美,口舌回香,餘味難絕。

  這是明舒最喜歡的吃法。

  陸徜雖然把四隻蟹膏與蟹黃剔好,全都讓給她,但又怕她吃太多寒物胃疼,可看她吃得盡興,臉上俱是這段時日難得的愜意,便將擔心咽下,只叮囑她多嚼些薑絲。

  剩下的蟹身蟹腿,明舒不愛吃,就都扔給陸徜。

  陸徜將蟹腿肉最多的那段掰斷,拿蟹腿尖尾往蟹腿殼內一捅,那肉便完完整整從另一頭擠出。陸徜喂到她嘴邊,她想也沒想一口咬走。

  「不是不愛吃?」他取笑她。

  明舒「嘿嘿」一笑,那不是嫌麻煩嘛。

  吃完蟹,那鍋蒸蟹剩下的湯也沒浪費,下入菘菜與索餅,最後加一點點鹽與香油,清淡中帶著蟹香,叫人回味無窮。

  中午吃了蟹,蝦就留著晚上再吃。

  一日三餐,陸徜給她安排得妥妥當當,既餓不著她,也吃不膩她。

  這樣的日子,明舒覺得自己可以過到天荒地老。

  可日子再好,始終也要言歸正傳。

  「陸徜,你這趟離京,帶了多少人手?」吃過飯,明舒捧著熱熱的茶,坐在狹小的房間裡問他。

  陸徜沒有隱瞞:「先前魏叔給我的人,都跟來了,一直潛在屋子四周保護,共八人。」

  所以,她根本無需擔心焦春祿的盯梢,只要對方有一點動作,陸徜就能先一步得知。

  明舒瞪他一眼:「只有八個人?」

  陸徜便又從腰間摸出一方不足巴掌大小的烏青令牌,輕輕按在桌上:「魏叔的信物,憑此信物,若遇急險情況,可就近請各州府廂軍協助配合。我們在臨安,這兒由臨安廂軍駐守,不在曹海轄內。」

  話雖如此,可要請地方廂兵配合,也只能是些小事,但凡涉及到地方兵事,可就另當別論了。

  「臨安的廂兵不能與江寧廂兵為敵,但如果是剿滅轄內匪患,臨安廂兵就有充足的出兵理由了。」明舒啜著茶,慢慢道,「曹海以盜匪的名義養私兵已用,既然是盜匪,若是來了臨安,不就有理由了。」

  陸徜蹙了眉:「明舒,你想做什麼?」他思忖著又搖了頭,「你不能……那太危險了……」

  「陸徜,我雖然改變心意,不對曹家人下手,但曹海……我定是要親手捉拿的。」明舒冷道。

  曹海,焦春祿,那些曾經沾染過簡家鮮血的人,她一個也不想放過。

  ▼124.曹家

  曹家老太太的壽辰正日在九月二十。

  今年是她七十整壽,曹家預備替她大肆操辦一番。老太太一輩子樂善好施,修橋鋪路行善積德,故曹家人自九月起就在臨安城內外各處搭棚派粥,要施足一個月的福粥;老太太又好聽戲文愛熱鬧,因而曹家請回了皮影班子雜耍團與說書先生,在內外院搭了三個戲臺子,要讓老太太樂足三日。

  壽辰當日,曹家還要在宅外長街上設流水席面宴請附近百姓,這席面一設就是三日,附近的百姓不拘男女老少,不拘貧富出身,皆可來吃席……

  這樣的陣仗,誰不誇一聲曹家孝順?又有誰不道一句曹家富貴?

  為了籌備這個壽辰,曹家進九月就開始準備,宅內外都得翻新佈置,還得搭建戲臺,提早找好各個戲班子,請流水席的廚師班——除了灶上的師傅外,流水席的小工還得雇三十來人,打下手、洗碗碟、傳菜都要人手,光靠曹家自己的下人是遠遠不夠的。

  如此一來,進出曹家的人多了起來。

  曹老太太不管這些,只交給兒子和媳婦打理,曹家掌中饋的是小兒媳婦,也就是曹海那房,自然,三房也出銀最多。

  這一通壽宴辦下來,沒個上萬兩銀子都不成。

  曹海媳婦也是有苦難言。夫家人好面子,給老太太辦壽宴全然不顧家中境況,流水似的花錢,可這一家子的花銷又都攤在三房頭上,這麼多年下來,曹家就跟無底洞似的,填進三房不知多少萬兩銀子。沒辦法,誰叫一家子人裡只有曹海最出息,全家人都指著他往回拿錢,府裡銀錢沒了,都管她問銀錢使,再加上這又是老太太的七十整壽,她要是勸一兩句節儉的話,回頭傳到曹海耳中,便是一頓斥責。

  曹海那人,既愛面子,也孝順他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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