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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又兩日過去,應尋那邊給明舒送來消息。

  他已經著人去城門處打聽過,彭氏確實是在柳婉兒的案子開審那日入夜時分與余連離開汴京城的,彭氏老家在咸平,應尋猜測他們極有可能逃回老家,只是從汴京往咸陽處一來一回再加上調查都需要時間,並非一朝一夕可得。

  另外,明舒亦親自去柳家附近打聽過柳婉兒。柳家夫婦是遠地遷京人士,在京城並無親戚,據柳家鄰人的回憶,柳家夫婦確實有這麼一個女兒,她既是柳家夫婦的獨女,也是柳家夫婦的老來子,故而夫妻二人對這個女兒十分珍愛,平素教養皆照富貴人家的姑娘,輕易不讓出宅門,再加上這個女兒身體自小孱弱,就一直藏在深閨,因此街坊幾乎無人見過她的模樣,更談不上對她的瞭解,向來是只知其人,不知其面。

  「沒人見過柳婉兒?可她父母的喪事,總是要操辦的,她不用見人嗎?」明舒大惑不解。

  「這娘子就有所不知,說起來也怪可憐的,她父母因為急病先後歿了,二人病症極為相似,當時附近街坊都懷疑得的是會傳人的疫症,她父母的喪事並無人敢上門祭奠,後來報予官府,由官府出面料理的,而柳婉兒也讓官府的人帶去清安堂……就是汴京城外那個專門收留疫病患者的地方。說實在的,她能安然回來,連我們這些街坊都很驚訝。」

  「可知她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嗎?」明舒又問道。

  「大概是……」那人想了又想,才猶豫道,「兩個月前?」

  兩個月前,那就是今年四月末的事。

  明舒向人道過謝離開馬行街。

  不打聽還好,一打聽便越發讓她覺得柳婉兒的過去著實古怪。按照鄰居的說法,豈不是沒什麼人認得柳婉兒?不過進了清安堂的人,官府應該都登記在冊,少不得要順著這條線再去查上一查。

  如此琢磨著,明舒心不在焉地回府。

  高仕才已死,按理他們應該搬回狀元府才是,但不知出了何故,陸徜仍舊沒同意搬回自家宅子,他們一家三人仍在魏府住著。

  才拐過影壁走到演武場上,明舒忽聞一陣馬兒嘶鳴聲響起,有人急吼吼喊著:「讓開,都讓開!」

  明舒定睛一看,正前方有只馬朝自己疾馳而來,眼見要撞上自己。

  那馬高大兇悍,要是叫它撞上,不死也去半條命,明舒忙往旁邊避去,馬背上坐的人也已經拽住韁繩勒馬,馬兒嘶鳴著揚蹄止步。明舒嚇得額頭生汗,幸而只是虛驚一場,正拍著胸脯鬆口氣,旁邊忽有人縱身躍出。

  「阿兄!」明舒驚叫一聲,看著陸徜揮拳而落,不由分說襲向馬背上坐的人。

  那人被打下馬背,在地上滾了一圈,臉已青腫,陸徜猶不肯放過,待要上前繼續,卻被後面趕來的人厲聲制止。

  「陸徜,拳下留人!」魏卓道。

  曹海也隨之沖上來,將那人扶起,他在京城並無宅邸,入京後就住在魏卓宅中。

  「一場誤會,陸徜,你冷靜些。」魏卓瞧見陸徜眸色見紅,忙走到雙方中間,攔住兩人,解釋道,「這位是曹指揮的副官,今日我送了老曹一匹西域烈馬,他的副官适才在此馴馬,不想此馬脾性過烈,險些衝撞了明舒。」

  曹海雖見副官被打,卻未向陸徜發作,反而朝自己副官怒道:「都說了烈馬難馴,你非要在這裡逞能!還不向人道歉?」

  副官抹抹唇角,朝陸徜與明舒抱拳賠不是。

  「我沒事,馬不是勒住了嘛,也沒撞上我。」明舒忙擺擺手,又扯陸徜衣袖,暗示他也說兩句。

  陸徜臉色有些白,額間亦是滲出汗來,只勉強朝副官回了個禮,竟不發一語拉起明舒就走。

  明舒蹙起眉來。

  陸徜有些不對勁。

  ▼105.真假婉兒

  陸徜的變化是從兩天前開始的。

  這兩天,他的情緒仿佛被繃成滿弓的弦,稍有風吹草動就會爆發。譬如才剛的驚險,若是從前,雖然他也會擔心動怒,但絕不會像今天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動起手來。

  僅管他在掩飾,但明舒依舊瞧得出來,讓陸徜緊張的原因,是她。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很嚴重的事。

  「阿兄!」明舒跟進陸徜房間,看著他急匆匆走到桌旁倒了杯冷水仰頭飲下。

  似乎這樣,就能平緩他的情緒。

  陸徜也已經察覺自己的草木皆兵與疑神疑鬼了。如果唐離與他說那番話就是為了讓他失去冷靜,陷入這樣的境地,那她成功了。敵人不知藏身何處,而他又難以冷靜,這不僅會趁了唐離的意,也會讓他們陷入格外被動的局面。

  适才進府時碰巧看到的那一幕,確實讓他理智盡空,失去正常的判斷。他完全無法想像,若是明舒出事,自己會如何。

  而,又是什麼時候開始,明舒在他心裡已經成為重逾一切的存在?

  他知道自己喜歡上她,卻從來不知道這份感情有多重,可以讓他完全改變。

  「我沒事。」面對明舒的擔心,他粗聲回道。

  沒事?

  他騙鬼呢?

  明舒走到窗下錦榻旁,朝他招手:「阿兄,來這。」

  陸徜定定神,望著明舒語笑晏晏的模樣,似乎沒被他影響。

  「對不起,可能是我最近公務繁忙沒休息好……」他走到榻前,語氣柔和下來。

  明舒搬張矮墩坐到榻旁,然後拍拍錦榻:「躺下。」

  陸徜不解,明舒只又笑道:「你晨起沒有照過鏡子?眼睛下面的黑青都垂到這裡了……」她的手在下巴處誇張一比,又道,「你有多久沒好好睡過覺?」

  多久?他也不知道,但最近失眠猶重,不過明舒的俏皮還是讓他失笑。

  「要做什麼?」陸徜依言躺下,心情稍松。

  「等會。」明舒看了兩眼,又起來拿了個軟枕墊到他頸下,這才又坐回矮墩。

  「該不會是要審我吧?」陸徜抬眼看坐在自己頭後側的明舒問道。

  明舒搓搓雙手,將溫熱的雙掌貼到他額頭上,由上而下俯望陸徜道:「睡會覺吧,別想太多。」

  溫熱的掌緩緩摩挲他的額頭,指腹捏住他的眉心用力按壓——一陣酸澀從她施力的位置泛起,鈍鈍的疲倦洶湧而來,陸徜忽覺難以言喻的困乏與鬆馳。

  「阿兄,記得進京途中我們遇到的驚險境地嗎?凶徒追殺、暴風雪、山中悍匪……九死一生的險境,我們竟也走過來了,如今想來就像做了個驚險又刺激的夢。」

  她在那一夜徹底接受他與母親,互相扶持走到如今,縱然現在知道他不是她親兄長,也依舊願意完全相信他。

  「可不是就像場夢。」對於陸徜來說,從江寧縣開始,就像場夢。

  這個夢,改寫了她和他。

  「若無阿兄,便無明舒。」明舒溫聲道。

  「你高看我了,我也只是個普通人。」他閉著眼回答。

  「我沒高看你。」明舒道。就是因為知道他也只是個普通人,才愈發顯出這份情意的難得。剛過弱冠的年紀,無權無勢無背景,不過比旁人聰明了兩三分,多了些閱歷,他決定帶她進京之時,也是豁出了性命,一路照拂,從沒半刻苛待於她,處處關照,體貼入微,其間種種總讓人忘記他也不過及冠之年。

  「嗯?」陸徜的聲音裡透出點甕甕鼻音,像要睡著般。

  明舒不再說話,只輕輕摩娑他的額頭,送他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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