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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四


  天色慢慢暗了,轉眼到晚上。

  柳婉兒的事,看起來還得等應尋把那三人的下落找來,她親自去問問才能有結論。明舒便暫時放下,專心忙起鋪子裡的事來,一忙就忘記了時辰,直到門口鈴當響起,陸徜出現在鋪子裡,她才發現天色已暗。

  陸徜身上還穿著官服,他見過聖人後又和魏卓去了三皇子府上商討完後續事宜才得脫身,因猜測明舒肯定沒有回去,便直接來鋪子接她了。

  「阿兄來了?再等我一會,就好!」明舒正站在後堂的多寶格前清點東西,再一件件擺上去,聽到外頭傳來的聲音,便開口道。

  腳步聲響起,陸徜走進後堂,一眼看到明舒正踮著腳要將一隻方匣擺到多寶格的最高處。

  明舒伸直了手,然而高度始終差了一點,她夠不著,只好道:「阿兄,勞駕,把小凳搬過來……」

  話音未落,手上的木匣已經被人拿走,再輕而易舉地放到層架上。

  「是放這裡嗎?」陸徜的聲音響起。

  明舒點著頭一邊道謝,一邊轉過身,陸徜就站她身後不過兩個拳頭的距離處,放好東西後並沒退開。

  屬於他的氣息鋪天蓋地籠來,明舒有些凝滯,卻聽到陸徜仍舊平靜的聲音:「這些都要放上去嗎?」

  他指著旁邊桌邊堆的幾個木匣問她。

  「嗯。」她應道,又阻止他,「你的傷沒好,我自己來吧……」

  「放哪兒?」陸徜已經隨手拿起另一個木匣問道。

  明舒無奈,只能告訴他位置,他再放上去,明舒一時也走不得,只能半陷他胸前,與他一齊收拾好多寶格。

  兩個人都出了身汗。

  明舒坐回椅上歇著,想起盧家的事,又問他:「阿兄,你知道我在查盧家的事,為何假裝不知?」

  「你不是不想讓我知道嗎?」陸徜邊說邊將一個食盒放到桌上打開,「三殿下賞的果子,宮中貢品,嘗嘗。」

  食盒裡冒出絲絲白霧,裡頭竟然鋪著冰塊。陸徜說著取出小碟,瓷白的碟子上是冰湃的桃子,淺淺的粉色似少女嬌俏的臉頰,飽滿且汁水豐沛。

  陸徜洗過手,撕起桃皮來。

  明舒眼巴巴看著,道:「你就不怕我又闖禍嗎?」

  「你闖過禍嗎?我怎麼不知?」陸徜淡道。比起讓她胡思亂想,他更希望能有些事能分去她的注意力。他知道,這段時日她定不好受,即便面上毫無表現,她的心裡,也必是迷霧重重,只是不曾提過半句。

  他撕桃皮的動作很慢,很細緻,晶瑩的桃汁兒順著纖長手指流下,勾得明舒不由自主舔舔唇。

  「你既這麼想,我可求之不得!那我還有件事,要麻煩阿兄幫忙。」明舒笑開,正要從陸徜手裡接剝好的桃子。

  陸徜倏地縮手:「有求於我?」

  「嗯。」明舒忙點頭。

  「那這稱呼……」

  又來了!明舒瞪著他:「陸徜!陸徜陸徜陸徜!可以了吧。」

  陸徜含笑將桃子遞進她手中,聽完她的要求,只道:「明日就讓應尋去辦。」

  明舒狠狠咬了口桃肉,汁水掛上唇瓣,晶瑩剔透——陸徜也不自覺抿了唇。

  想嘗。

  ▼96.親親頭髮絲兒

  有了陸徜的允許,應尋的動作很快,不出三日就找到彭慶妻子與妹妹,以及盧家奶娘的下落。

  彭慶的妻子蔡氏與妹妹彭氏均被判三年徒刑,刑滿出獄後,蔡氏已經改嫁他人,跟她現任丈夫住在西雞兒巷內。西雞兒巷乃是妓館彙集地,她丈夫是混跡其間的鰥夫閑漢,沒個正經營生。彭慶的妹妹彭氏則住在北斜街,這街也是個魚龍混雜之地。

  明舒打算先去見這二人,恰逢今日應尋沒有要務在身,又有陸徜叮囑,他便陪明舒跑這一趟。

  「彭氏沒嫁人嗎?」明舒邊走邊問應尋。

  「出獄後嫁了,不過沒兩年她丈夫就病故,留下一個兒子……」應尋說著搖搖頭,「不成器,整日吃酒賭錢,錢沒了就管他老娘要。」

  「那蔡氏呢?她可有兒女?是和彭慶的,還是和現任丈夫?」明舒又問。

  「她現任丈夫是個鰥夫,本來就有個女兒,前兩年出嫁了,他們兩個倒是沒有再生,至於和彭慶……好像生過一個女兒。」應尋道。

  「那她與彭慶所生的女兒,現下何處?」明舒奇道。不管是拐賣案的卷宗還是盧家的卷宗,都沒提過彭慶和蔡氏的女兒,他夫妻二人均伏法獲罪,那那個孩子去了哪兒?

  應尋被她問住,眉頭也微蹙:「這倒不知,也許是被人收養了。」

  明舒沒再追問,二人已經走到西雞兒巷中,巷子兩側多是門頭俗豔的妓館,其間夾雜著些賣酒果雜貨的小鋪面,因著是白天,妓館都還關著門,只有些在妓館過夜的男人打著呵欠神情萎靡地從館內出來,看到明舒這樣小娘子,便又兩眼放光地打量起來。

  這種時候,應尋就冷冷瞪回去,順便露出腰間佩刀刀鞘的一角,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便都紛紛散了。

  兩人就這樣走了一段距離,便到巷尾的一個胡同口。胡同裡面都是民居,蔡氏的住處就在其間。胡同窄且髒,勉強可供兩人並肩,二人一前一後往裡頭去。

  「就前面那間……」應尋指著前面一間小木門,正要帶明舒上前,話沒說完便聽「砰」一聲響。

  應尋與明舒腳步頓停。

  木門被人從內撞開,一個婦人跌出門來,一屁股坐在門口的污水中。門內很快又沖個男人,飛快揪起婦人衣襟,結結實實扇了她兩個巴掌,罵道:「你這賤人,拿老子的錢去貼補前夫的妹妹?看老子不打死你……」罵畢他揚手又要打。

  明舒與應尋對視一眼,應尋飛快沖上前去,一把握住男人手腕,反手一擰就將人按在牆上。男人哇哇大叫,嘴裡罵些不堪入耳的髒話,直到應尋道了句:「開封府衙辦事,老實些!」他才安靜下來。那廂明舒已經扶起地上的婦人,這婦人年近四旬,臉上脂粉塗得死白,唇抹得豔紅,眉毛剃成細細一條,約摸是在宅中時就被男人打過,妝容已經糊了,口脂蹭到臉頰,嘴角破皮,狼狽不堪。

  不消說,此人便是蔡氏。

  「你沒事吧……」明舒問她。

  她借著明舒的力道站起後反將明舒推開,往地上啐了口血沫子,便撩起袖管沖上去,趁著男人被應尋壓制在牆的時候伸手狠狠抽了他幾個耳刮子,又用刷過紅蔻丹的長指甲劈頭蓋臉抓他。

  「我呸。你個窩囊廢,你的錢?你能賺什麼錢?那還不是老娘辛辛苦苦賺回來的!敢打老娘,你個沒種的男人……」她邊罵邊打男人,下手毫不心軟。

  不過片刻,男人臉上就被抓花,頭髮也被抓散。

  如此一來,情況頓時逆轉。

  應尋為了阻止她打人,也被撓了兩下,他當即鬆手,那兩人便扭打起來,應尋氣壞,抽刀狠狠劈在一棵從牆裡斜生而出的小榆樹上。樹枝應聲而斷,砸在這二人頭上,二人不得不分開。

  「再打,就跟我回衙門打去!」應尋怒道。

  男人縮縮脖子,蔡氏也拍著頭上的樹葉斜睜明舒應尋二人,明舒此時方道:「我們是來找蔡娘子的。」

  她剛說完,男人就開口:「這賤人惹的禍事跟老子可沒關係,你們快把她抓走……」

  蔡氏又掄袖作勢要朝他沖過去,男人便罵罵咧咧地快步朝胡同口跑去。眼見男人背影消失在胡同內,蔡氏又低頭擺弄起自己撓裂的長指甲,滿臉不在乎地開口:「官爺和這位小娘子找我有何要事?這雞兒巷裡的事,還沒我不知道的,二位要想打聽,知道規矩的吧……」

  瞧她這副模樣,明舒便知她慣常與衙役官差之流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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