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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陸徜,你我之間,已經生分得只剩恩情了嗎?」簡明舒緩緩抬頭,墨黑的瞳眸仍舊明亮,「還是在你眼中,我與我阿爹一樣,是個貪圖榮華富貴的人,只想替自己尋個貴婿,才對你百般示好?」

  這時便換陸徜垂頭——簡明舒目光清透,似鏡子般照出他。

  「我沒這麼想,你莫多心。」

  「是嗎?」簡明舒笑笑,「陸徜,我們認識十年了,你心裡怎麼想的,難道我真不知?我承認這些年我阿爹確有攀權附貴之心,你怕他挾恩圖報,不願被人利用也是人之常情,可我們是打小相識的情分,你也不信我,處處疏遠,避我如蛇蠍。」

  「我沒有。」陸徜抬頭,沉沉望她,「男女六歲不同席,何況你已及笄,我們本就該避嫌。」

  「那我問你……」簡明舒與他對望,目光毫無避閃,「撇開從前種種,若我不是簡家女兒,你可願意娶我?」

  既然說開,那就說個清楚。

  「你是金嬌玉養的女兒,不論過去還是現在,陸某都配不上你,亦無心高攀。」陸徜想也未想就開了口。

  「我懂了。」簡明舒面容未改,只用力攥攥襟口,方捧起桌上那杯他剛剛沏來的茶,敬道,「君有遠志,妾無留意,以茶代酒敬君,此別再不逢,祝君餘歲如竹,節節高升,年年順遂。」

  語畢,她將那茶一飲而空。

  陸徜蹙了眉,剛想說話,屋外傳來敲鑼打鼓的喧嘩聲響,他推門一看,卻是剛才在縣衙榜前自己跑得太快,以致縣衙的人來不及給他道喜,如今和百姓一起簇擁到他家道賀。

  他瞧了兩眼,轉頭再尋簡明舒。

  身後陋室空無一人,只餘桌上冰冷茶杯。

  簡明舒已繞到屋後離開。

  十年光陰,江寧仍舊不是他的故鄉,而她,也只是他的過客而已。

  ▼3.   轉眼十日,天氣愈冷。

  簡府院裡厚厚的積雪才剛掃清,兩隻雀鳥落在廊下裝稻穀的普渡臺上啄食,幾聲匆促的腳步響起,驚走了鳥兒。小蜻蜓帶著兩個手捧託盤的丫鬟走過長廊,停在掛著厚實氈簾的屋外。

  「娘子,鋪子裡的老師傅新打了幾件新鮮的玩意兒,老爺讓給您送過來瞧瞧,若是得心就留在屋裡賞玩。」小蜻蜓道。

  「進來吧。」簡明舒懨懨的聲音傳出。

  簾子掀起,小蜻蜓帶著兩個人魚貫而入,一展眼就看到趴在八寶流水缸旁看魚的簡明舒。自與陸徜說清之後,簡明舒並未哭哭啼啼,只是再沒出過門。前幾天因著榜下捉婿的事,簡明舒和簡家老爺吵了一場,簡家老爺當場砸了杯,幸好那杯子是金器,沒碎。

  父女兩個鬧僵,幾天沒說話,最後還是當爹的先低了頭,給簡明舒送寶貝來了。

  鏨花的赤金香粉盒、累絲的火鐮套、炸珠的耳璫,雖說不是成套的首飾,但金光璀璨件件精緻,市面上可不多見,都是簡家金鋪新打的金器。

  簡家的招牌祖上傳下來的,在簡老爺手上發揚光大,二十多年時間成了江寧府小有名氣的老字號金器店,除了鋪面外還聚了班手藝人,前兩年太后壽辰,還有皇親國戚專程過來點名要簡家打造金器做壽禮。

  要說這簡老爺,那是個不折不扣的商賈,做的又是金器生意,俗氣得很,手上銀錢不缺,置了大宅子,吃穿用度上的東西,舉凡能上金子的,不是漆金就是鎏金,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做金器買賣——江甯縣的文人都看不上他這作派,只覺黃白之物汙眼,私下裡議論過好幾次,也有人提醒過他,但簡老爺依然故我。

  雖然是個俗氣人,但簡老爺對簡明舒是真疼到心坎上。簡夫人早逝,就給他留了這麼個女兒,為著簡明舒,簡老爺繼室都沒敢找,把女兒金嬌玉貴地養大,要星星不給月亮的寵著。這些年簡明舒在家裡無需看人眼色,活得舒坦自在,多虧有這個爹。

  不論外人覺得簡老爺多市儈粗鄙,簡明舒心裡,自己的爹都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父女兩個吵架鬧僵,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

  「行了,擱下吧。」簡明舒懶洋洋抬頭,「去把灶上的綠豆蓮子燉乳鴿端來,陪我去看看我爹。」

  小蜻蜓知道這是和解的前奏,甜甜應聲「誒」,轉身剛要去端,簾子又被人掀開,裹著厚實大毛氅衣的男人腆著肚子進來,手上一枚嵌著鴿子蛋大小綠翡的金扳指著實晃人眼眸。

  「老爺可放心了?我說咱家的明舒是個孝順的好女兒,心裡有您,您還不信?如今親耳聽到了吧?」男人沒說話,身後又有個穿桃紅衣裳的女人走上來,笑眯眯道。

  「阿爹,姨娘。」簡明舒起身行禮——來的除了他爹簡金海外,還有姨娘周氏。

  由於家裡沒有女主人,內宅事務無人料理,加之簡明舒漸大,不能總跟著當爹的跑,因而五年前簡金海才納了這房良妾,約摸也有想生個兒子承嗣的心思,否則老來家產旁落,簡明舒也無人照拂,都是麻煩。周氏進門五年,直到去歲才生了個兒子,原指著母憑子貴,不想簡金海仍沒扶正她的心思,只把這個兒子記到了簡明舒已故的母親名下。

  周氏也沒說什麼,面上仍舊一團溫柔,待簡明舒客客氣氣。

  「哼。慣得你越發嬌氣,還同我置上氣了,我做這些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簡老爺還拿著架子,嘴裡抱怨著徑直進屋,一屁股坐在羅漢榻上,又道,「不是有湯要給我,還不去端?」

  簡明舒揮揮手,讓小蜻蜓去端湯,自己坐到父親對面,又讓周氏坐了下首,這才道:「曉得爹是為我好,只是那些文人迂腐,這麼一鬧,外頭多少看笑話的都盯著咱們家!強扭的瓜不甜,阿爹這又是何苦?」

  榜下捉婿哪是那麼好捉的,都是叫人指著脊樑骨說一輩子的事。

  「也不全為著你。這些年咱家的買賣也到頭了,要想再進一層還得朝裡有人,扶誰不比扶自己的女婿好?」簡老爺拿戴著金鑲玉扳指的手叩叩桌子,不無感慨道,又道,「再說了,普通人你看得上?要看得上能惦記陸徜這麼些年?我瞧陸徜那小子就是個沒心的,這不是想著都是讀書人,天涯何處無芳草,陸徜不成咱再換個就是!」

  「咳。」周氏咳了兩聲做提醒——簡老爺和女兒說話向來沒有分寸,把簡明舒都帶歪了,什麼叫「天涯何處無芳草」?簡明舒又不是男人。

  「咳什麼咳,我有說錯嗎?」簡老爺完全不覺得自己說錯,「也罷,不成就不成。女兒你別擔心,你的婚事爹給你想法子,大不了嫁妝再添上去,我就不信尋不著像樣的男人做我女婿!」

  拿錢砸人,一向是簡老爺的行事作派——能花銀子解決的事,那都不是事兒。

  「爹——」簡明舒拉長了音,「我只一條,要嫁什麼人,需得我過了目點了頭才成。」

  她說話間看了眼周氏,周氏仍穩穩坐著,面不改色地笑。

  簡明舒倒有些佩服她了——阿爹給她的嫁妝原就擬得豐厚,若要再加都抵上半個簡家了,周姨娘竟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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